第十一章 老混蛋郑彬

    面对黄管家的怒喝,那磕头猴也笑了:
    “既然黄爷开口了,哥几个哪能不懂事,我们特地抽了个签,选了个人,给七爷大喜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完,只见从背后混混里头,就钻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混混儿,个子不高,裤管挽过膝盖,露出密密匝匝的腿毛,还有小腿肚子上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手里攥著一把一尺多长的剔骨刀。
    见他拿著刀,张大力和李宝儿立即上前。
    却见那个提刀的混混笑道:“小的郑彬,因我说话放屁,声响最大,人送外號郑老屁。今天既然是七爷大喜的日子,小的今儿个代表我们锅伙,先给您送一件礼物。”
    说话,就用那把剔骨刀,揪住自己的左耳朵。
    “啊!!”
    大宅门前所有人全都被嚇得大叫一声。
    却见这老混混咬牙,疼的额头冒汗,也不哼哈一声,,却是提著那只耳朵,对著陈图南道:
    “陈爷,这第一件礼,叫『福寿双全』,
    您听我说话:左耳献上,右耳留著听您调遣。码头生意,换小的这半边脸。您要是点头,小的这就退回去,,往后您说东,小的不往西。您要是不点……”
    他扔下自己的左耳,把刀架在了右耳朵上,两只眼睛死死盯著陈图南的表情:
    “小的这里还有一只耳朵。”
    吧嗒,吧嗒!
    血不住地往估衣街的青石板上滴。
    有那胆小的媳妇儿、姑娘,这会儿都叫著跑开了,各个嚇得脸色煞白。
    估衣街上毕竟都是体面人家。
    寻常哪见过这没事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玩儿的,血刺呼啦的太嚇人了。
    就算是大老爷们,看著老混混一直流血的半边脸,这会儿也是腿肚子打颤,不得不承认,这伙混混对自己真狠。
    可天津爷们的嘴皮子,即便是嚇到往后跳了几步,也要找点便宜:
    “嘿,这老无赖真够狠的,奶奶个腿儿的,嚇死你掰掰我了。”
    老混混郑彬一直盯著陈图南,试图从陈图南这个二十来岁的少爷眼中看出一丝惧怕来,却见陈图南眼皮眨都没眨。
    一个耳朵而已,上辈子陈图南用拳头活活打死的人都有两掌之数。
    “好!”
    老混混一咬牙,猛地一刀从右脸撩起,右一只耳朵也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给七爷凑一对。”
    啪嗒,地上又多了个耳朵。
    陈图南仍旧没动,也没说话,反而有种看乐子的意思。
    李宝儿喝道:
    “老混球,王八操的,在这耍横!”
    身边的几个护院也想上前,被陈图南抬手止住了。
    他道:“继续。”
    郑彬看著他的反应,知道这小七爷也是个横的,碰到硬茬了。
    他咧嘴笑。
    “陈爷沉得住气,小的佩服。”
    他把攮子往嘴里一塞,一翻腕。
    半截舌头掉在桌上,还在动。
    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但嗓子里还在往外挤字,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
    吐出来听不明白的字儿:
    “今……鹿……满……堂……也头……献上……”
    说一个字,涌一次血唾沫往外喷。
    他把那半截舌头往陈图南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血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
    大宅门前有人吐了,有人捂著嘴往外跑,有人直接晕过去。
    陆南蕉在花轿中,隔著盖头看不见,但盖头底下那双手,指甲把自己掌心都攥破出血了。
    大宅门前,郑彬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他扶著桌子,喘了几口气。
    这一次,是鼻子。
    鼻子掉下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没人形了。
    但他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瘮人。
    这会儿就连含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陈图南还没动静。
    郑彬回头看了一眼磕头猴。
    磕头猴给了他一个眼神。
    郑彬回头死死盯著陈图南,把上衣撩开,露出胸膛,刀剑对准心臟,含糊的说什么。
    最后眼睛瞪圆,一刀下去。
    噗。
    他跪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心、肝、肠,一件一件往外掏,往地上摆。
    摆完最后一根肠,他抬起头,那个没了五官的脸对著陈图南,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呵呵”,然后……
    栽倒在地。
    老混蛋死了!
    大宅门前鸦雀无声,该走的人这会儿都嚇走的差不多了。
    突然,混混中出现山呼一般的爆喝:
    “郑爷尿性!你儿女后半辈子,所有兄弟管了!”
    混蛋混一辈子,求得就是后半辈子有小混蛋管他的小混蛋。
    什么叫穷横,就是因为穷,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怕,所以越能耍赖。
    黄管家脸色铁青。
    因为他知道,今天无论做什么,这帮混混锅伙都要出大名了。
    尤其是这个老混混郑彬,恐怕要成为之后天津卫一段时间內所有混混们都要吹捧的第一老混混,这是夸奖,而不是贬低。
    可以称得上天字第一號大混蛋!
    “怎么样?”
    磕头猴指著老混混把自己的心肝肠肺摆成大礼,笑著道:
    “陈七爷,这份大礼,您要是不收,那可就是寒了我们整个天津卫穷哥们的心了。我们这些穷哥们一伤心,就要给郑老哥哭一哭灵,我瞧著您这外面就挺適合哭灵的。”
    话摆明了。
    我们人命都搭进去了,那生意还不匀我们点,你可就是坏了我们天津的规矩,到时候所有行里弟兄们都要替我们討公道。
    最后,我们还要在你家门口哭灵,至於哭到什么时候……您要赶,我们就躺著,您要打,我们就受著。
    什么叫无赖,这就是无赖。
    这任是哪个大门大户都不可能让別人天天在门口哭灵。
    现在就看陈七爷如何应对了。
    老黄这会儿脑子在快速转动,怎么破招。
    打人简单,混混们根本不怕,专业“討打”,一个个可以躺在那让你打,声都不带出。
    有些不怕死的,甚至情愿让你把他杀了,让混混们有理由赖著你。
    这也是旧社会这些混混们的生存之道。
    各地混混,尤其以天津的混混儿规矩大,人生性。
    盯著陈图南的磕头猴,突然看到陈图南对他笑了。
    陈图南看著他笑道,心中一动,捉腔拿调:“一个老猪狗的心肝肠肺值几个钱?扔给狗,狗都不吃,我瞧著你小猴子那对招子倒是挺亮,挖下来送我。我就同意在码头给你一桿秤,怎么样啊,小混蛋。”
    磕头猴心里一颤。
    抽中死签来“文打”的是老混蛋郑彬,可不是他。
    他並没有做好挖自己一双眼睛的心理准备。
    这下轮到他被架住了。
    有那还留在原地的瞧得清楚。
    这磕头猴的两腿微微在发抖。
    毕竟他平常出来开逛,那都是靠磕头不要脸平事,压根就没参加这次抽死签,否则要真敢有那见血卖命的胆量,早成大耍(大混混)了,不至於见谁都磕头。
    瞧见对方的姿態。
    陈图南身躯前倾,坐高望低,冷声问道:“怎么的,七爷我大喜,你捨不得给我送份好礼?这可没有槓,不是个好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