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家业、亏损

    那磕头猴跪在地上,两条腿筛糠一般抖。
    陈图南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勒著韁绳,稳稳噹噹,打高处往下瞧著这混混儿,眼神凉得像腊月里的冰。
    “七爷……您是要我这对招子?”磕头猴嗓子发紧,像是再问一遍,就能把这话听假了似的。
    陈图南没开口,只那一眼,便算答了:
    你没听错。
    磕头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原没这等准备,可身后一帮混混穷弟兄,几十双眼睛都钉在他背上。
    郑老屁那老东西已然把事儿办绝,卖了个乾乾净净。
    偏这位陈七爷,又硬生生另划了一条道,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磕头猴心里透亮,这是陈七爷成心压他一头,成心把郑老屁那老癩皮狗贬得一文不值,就是要给今天带头闹事儿的他,一个实打实的顏色瞧瞧。
    你们今天存心来噁心我,单一个郑老屁,不够,得你这个带头的也出出血。
    话说到这份上,他这对眼珠子,不挖是不成了。
    不挖,郑老屁就算白死。
    可挖了,意味著他以后彻底废了,再没有能领导一群混混儿的能力,眼睛都看不见了,以后谁还认他。
    但陈家门里既然划下道,他就只能照著走。
    若是怯了,便是认栽。
    混混一行,一认栽,一服软,往后在这天津卫就別想抬头,名声烂透不算,眼前这帮弟兄,后头那些门道,也断断饶不了他,可不是一对眼睛的事,命也保不住。
    “好!!”
    磕头猴牙一咬,心一横,手直奔眼眶而去。
    只听得啵、啵两声脆响。
    再看时,他脸疼得抽成一团,浑身青筋暴起,牙关一错,竟咬碎了一颗牙。
    他將那对招子“啪嗒”扔在陈图南马前,哑著嗓子喊: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低头扫了一眼,漠然一笑:
    “爷收了!”
    磕头猴身子晃了几晃,硬是撑著不倒,声音发颤:
    “七爷……答应弟兄们的饭吃,不会不算数吧?”
    “陈图南说话,向来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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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图南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黄叔,在码头给他们添一间称房。往后卖鱼过秤的活,归他们。”
    黄管家狠狠瞪了那伙混混一眼。
    可他也明白,今儿这局面,大喜之日,只能这么了断,免得闹出更大的笑话和乱子。
    七爷逼磕头猴撂下一对招子,算是把陈家的脸面撑住了,可陈家到底还是亏了。
    磕头猴听得这话,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往前一栽,昏死在地。
    昏死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喊:
    “谢七爷赏饭吃!”
    身后混混一拥而上,有人摸出金疮药,跟撒白面似的,往那两个血窟窿里猛倒。
    有人跟著喊:
    “谢七爷赏饭吃!”
    有个混混跪著爬过来,想把那两颗眼珠子捡回去。
    哪知“咚”的一声,枣红马一蹄子正踩在他手上,疼得他嗷一声缩回手……
    再看,另一只马蹄跟著落下……
    眾混混又惊又怒,齐齐抬头。
    陈图南却已勒马转身,八抬大轿紧隨其后,踏著碎眼残血,从一眾不敢再动的混混面前走过,只留一个背影。
    临进大宅门时,他轻飘飘甩下一句:
    “码头的地盘,今儿划给你们。可旗子守不守得住,七爷我可不管。”
    话音落,迎亲大队浩浩荡荡进了陈家大宅。
    本是大喜的日子,红绸掛天,鼓乐喧天,可陈家大门前,一片狼藉。
    待到內里拜天地时,满座宾客,稀稀拉拉,剩下的还不到原先的五分之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等到拜天地结束,小姑娘一样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陈图南对著诸位宾客拱手:
    “今日本该是图南大喜之日,要好好招待诸位亲朋贵人,然而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是陈家招待不周,眼下还要处理些事情,接下来就不好留诸位了。”
    陈图南两世为人,对於今天的这伙混混挑著他大婚之日来上门卖味儿,给他见血,怎么会不知道,绝对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而这人,极有可能就在今天参加婚礼的一批人之中。
    今天来的都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年头,能混出头面,哪一个能是傻子,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
    为了避免被陈家怀疑。
    大部分人也都知趣的提出告退。
    “我等告辞!”
    “小七爷保重!老夫人保重!”
    等到所有宾客都送走。
    “欺人太甚!”
    张大力在院子里气得脸红脖子粗,道:
    “七爷,这伙子青皮我看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给我句话,今天我张金壁就去把他们连窝端了。”
    他一个傻大个,光有一把子力气,是陈家给了他体面的工作,让他养活一家老小,老爷少爷还有黄师,对他都恩重如山。
    今天这事儿,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主辱臣死,只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家做些什么,哪怕是去打死了人,官府过问起来,把他抓走枪毙砍头,他也认了!
    陈图南摆手:“先別急。”
    说罢,
    看向黄管家,问道:
    “黄叔看著今天这磕头猴后面是谁指使的?”
    黄管家独臂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嘆了口气,道:
    “谁都有可能。陈家原是天津第一大家,可老爷仙去之后,家里再没个人有他那等威望与人脉。留下的这些生意,块块都是香餑餑,谁都想来咬一口。就算我跟族里六爷拼尽全力撑著,这一年来,进项也缩水了一半。”
    陈家六爷陈东兴,之前管著石材生意,有头脑,老爷子死后,七爷疯了,也就他能去和那些洋人打交道,接管进出口业务。
    黄管家顿了顿,又道:
    “码头鱼市还算勉强撑得住,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招人眼热。今天这事儿,分明是有人想吞咱们陈家的码头,先走的一步棋。若是应对不好,怕是……老爷留下的產业,又要去三分之一。”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
    他来了已经快一个月,这一个月內,都在练拳养生,没怎么关注家里的產业。
    这习惯也是前世带来的。
    他前世也没怎么管武馆的经营,一心只管练武练拳,一切都有几个放心的徒弟操持,他也的確没有这个耐心和心思,反倒是几个徒弟们操持的极好,最后把一个小武馆硬生生扩充成了几百家武馆的连锁模式,几乎快要上市了。
    可现在,事情摆在面前了。
    按照黄管家的说法,他这一年尽力维持,也还是让產业缩水了一半,说明黄管家的天赋也只在练拳和管家上面,对於经商,或许还不如他。
    毕竟他有现代人的见识。
    “先去帐房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