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磕头猴

    护院都愣住了。
    大喜日子,人家来贺喜,赶了面子上是不是不好看。
    陈图南挑了挑眉,道:“既然是贺喜的,就给些赏钱吧。”
    这种在別人大喜当天拦路要喜钱的,別说旧社会有了,就是新社会的农村还有不少老人拦车要红包的。
    负责撒红包的是门房鬍子头,闻言立即撒了一大堆铜子儿出去,同时伸手轰著:
    “走走走,我们爷发赏钱了,快走,別挡道。”
    岂料,竟不见一个混混去起身捡钱,而是仍旧喊著: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眯起眼睛,如果说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混混们来討口子。
    那么现在,就算再笨,他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估衣街,本就是天津卫最热闹繁华的大街。
    八大家的陈家七爷陈图南大婚,那就更是在这热闹上面又泼了一层热油,叫做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见到一群锅伙混混们围在了陈家大宅门前面,拦住了陈图南的迎亲队伍,只磕头道喜,也不要钱,所有的天津老少爷们都在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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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那八抬大轿当中披著红布的十六岁少女,更是紧张的攥紧了手帕。
    她不由得想到了跟著自己一起来到天津的娘亲,在別院里听到图南好了的消息后,嗓音激动的对自己叮嘱了一大段话:
    “本来以为让你嫁给一个傻子是害了你,没想到姑爷竟然因此大好了。这下可不一样了,你可要记住了二丫头,过门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婆婆,照顾好七爷。一个好端端的七爷,跟傻子完全是两码事。陈家是高门大户,死丫头啊死丫头,你不知道前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居然能给你捡到这个便宜,成了一个好人七爷的正房太太。你务必给娘记住了,你过去之后要是不给七爷生几个孩子,你都要遭天打雷劈的啊死丫头。”
    没想到,还没过门呢,就给她这么一个考验。
    在沪上,也有类似的混混,甚至还结成了大帮派,叫做青帮。
    她深知这伙人不好对付。
    但她一个小女孩,更没有办法。
    不知道自己丈夫要怎么应对。
    揪著手帕,也揪著心。
    打沪上过来的陆家二丫头陆南蕉,在红盖头底下急的额头都出现了细汗。
    这时,就听到轿子外面出现陈图南的声音。
    “赏钱不要,是嫌钱太少?”
    这是陆南蕉在刚才那声“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之后,再度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居然没有因为这些混混的举动出现任何慌乱,嗓音很是平稳。
    外面。
    混混当中明显是带头的那个“小猴子”,抬起脸来,眉毛一挑:
    “您客气了。”
    就这么一句,没再搭下茬。
    黄管家见状就要开口。
    陈图南伸手一摆,无声把他挡在身后,只是看著面前这个混的脸上掛相的锅匪,道: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报个名吧。”
    他前世拜的沧州形意名家孙露云为师,听老人家说过河北京津冀这一代的许多风俗掌故。
    就比如眼前的这些混混。
    什么是混混儿?天津本地自称“耍人儿的”,官府行文称他们为“锅匪”。
    天津的“土產”,不事生產,凭一膀子力气和不要命的做派在社会上立足,通常又涩又赖,南方话又称他们叫“青皮”,不达目的不罢休,属於是旧社会时代的津门黑帮小雏形。
    但他们却比不过青帮洪门这种大集团,天津卫的锅伙混混们通常半租半借几间屋子,匯聚几十號人,聚在一块,入行的时候一起吃一锅捞麵,就算入伙了,所以称之为锅伙。
    那自称小猴子的混混,跪在地上抱拳,道:“小的候小山,承蒙卫城老少赏口饭吃,送了我一个外號,叫『磕头猴』,七爷称呼我小猴子就行。”
    陈图南瞧著对方。
    磕头猴?
    都说没有叫错的外號。
    这一自报家门,再加上刚才那一见面就磕头的架势,哪还不知道这人是靠什么出来开逛(混)的。
    见了谁都磕头,任打任骂,又赖又脏,只这么一招鲜,就能吃遍了天。
    陈图南点头,表示知道了对方来歷,问他:“候小山?你要多少钱?”
    “今天来给七爷贺喜。”
    候小山跪在地上,嘴角掛笑:
    “不图钱,就想要碗饭吃。”
    陈图南乐了。
    他这在二十一世纪活得久了,见到这些旧社会的混混儿,倒也觉得有意思,便顺著他的话问道:
    “你倒是说说,要什么饭。”
    候小山抬手捋了捋自己的油头,挑眉道:“既然七爷问了,我也就跟您撩开天窗说亮话,混锅伙的穷弟兄饿肚子了,想在码头上上谋口吃食。打从明儿个起,您家码头上卖鱼过称的活儿我们包了,肯定给您个合適的价码。陈家买卖不小,剔剔牙缝儿,给穷哥们儿留口吃食,您看行吗?”
    陈图南还没开口。
    黄管家就沉声喝道:“小流氓,还真敢开牙,不想活了。”
    陈家的码头供应著整个城西的鱼市,別说你一个磕头猴想要包揽这块肥肉,就算几百个人的大锅伙,他也没这个胃口。
    何况今天还是七爷的大喜日子。
    挑著这么个当头,来找茬,要碗饭吃。
    真要答应了,陈家的脸面就要彻底被天津卫的老少爷们踩在地上了。
    这伙人自个绝对不敢这么干,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此刻,
    所有人大宅门前的人,甚至整个估衣街上的老少爷们,都过来看热闹了。
    各自私下对眼,窃窃私语。
    “秦掰掰,您老说说,这混混儿背后立著的到底是谁,普通锅伙哪敢惹八大家,还挑著人家大喜的日子?”
    “三哥讲话在理,谁说不是吶,忒缺德了,这些个孙子。”
    秦二爷嘆气道:“哎,这些个开逛的,没脸没皮,打他也不喊,整个一狗皮膏药,谁遇上了都不好整,不知道陈家老七,要嫩么过介一关呢。”
    街上的叔叔掰掰互相议论著,谁不知道这些个混混们虽然是地皮,却真敢耍横不要命,出来混凭的就是三板斧“卖味儿”“充光棍”“抽死签”。
    所谓卖味儿,指怎么挨打都不准喊出声,谁抗到最后,谁就卖成了,一旦喊疼哎呦,那就要被逐出去,不准出来混,奇怪的是用骂人代替喊疼倒不算坏规矩。
    充光棍更是要混混儿打群架时,要勇往直前,刀剁来要袒胸相向,斧把打来拿头去迎。如果躲闪或用武器去搪(这叫“抓傢伙”),会被大伙儿瞧不起,成为终身笑柄。
    至於最后的抽死签,那是要对自己卖狠到上不封顶,直到对方妥协,乃至將命都丟里头的压箱底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