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屠户

    转眼间,刘政在涿县已住了三个月。
    时令入秋,天气渐凉。卢植府上学子们依旧每日聚在槐树下听讲,只是衣衫渐渐加厚,说话时也能看见白气了。
    这三个月里,刘政过得充实而平静。
    每日听卢植讲经,閒暇时与刘备、等人谈天说地,偶尔去公孙瓚那边坐坐。
    那位白马將军虽然傲气,却也不是难相处的人,熟了之后还会拉著刘政比试骑射,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直。
    唯一让刘政惦记的,还是那两个人。
    关羽,张飞。
    他知道这两人日后会与刘备结为兄弟,成为蜀汉的柱石。可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是不是就在这涿县?还是尚未到此?
    刘政曾拐弯抹角地向刘备打听过,问他有没有认识什么“身长九尺、髯长二尺”的壮士,或者“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的豪杰。刘备听了直笑,说政弟说的这是什么人,长成那样还不把人嚇死?
    刘政也笑,心里却暗暗纳罕。
    这一日,刘政照例去北市口找刘备。
    刘备的草蓆摊子还是摆在老地方,只是今日生意似乎不错,旁边还站著一个人,正弯著腰看蓆子上的货色。
    刘政走近,先听见那人说话。
    “这蓆子编得倒是细密,多少钱一捆?”
    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备抬头笑道:“二十文一捆,三捆五十文。足下若要得多,还可再让些。”
    那人直起腰来,刘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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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大汉!
    只见此人黑塔似的立在席摊前,身量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膀阔腰圆,一张黑脸,络腮鬍子像钢针似的扎满腮帮。他穿著粗布短褐,挽著袖子,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胳膊上还沾著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大汉察觉到刘政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你看什么?”
    刘政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失礼了。在下见壮士身量魁梧,不由得看呆了,还请见谅。”
    大汉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態度客气,脸上的凶色便收了回去,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俺这模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你是来买席的?”
    刘备在一旁笑道:“这位是我同窗,雁门刘政。政弟,这位是……”
    他看向大汉。
    大汉一拍脑袋:“俺叫张飞,字翼德,就在这涿县住,家在南街,开肉铺的。这蓆子编得好,俺娘让俺来买几捆。”
    张飞?
    刘政心里轰的一声响。
    张飞!这就是张飞!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黑大汉——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等等,这长相怎么跟演义里说的不太一样?
    演义里的张飞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眼前这位倒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也没错,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著竟有几分憨厚。
    刘政心里嘀咕:难道演义里把张飞写丑了?
    他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张飞已经和刘备聊上了。
    “刘备,你这蓆子编得真好,比俺娘在別处买的强多了。俺娘说,会编席的人心细,让俺跟你多学学。”张飞说著,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这是三捆的钱,你数数。”
    刘备接过,笑道:“翼德太客气了。令堂若是喜欢,下次我编好了直接送去,省得你跑腿。”
    张飞摆摆手:“不用不用,俺正好每日出来走动走动,整天待在铺子里杀猪,闷得慌。”
    他说著,忽然看向刘政:“你是刘备的同窗?在哪儿读书?”
    刘政定了定神,答道:“在卢公门下。”
    “卢公?哪个卢公?”张飞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是那个当过大官的卢植卢尚书?”
    刘政点头。
    张飞一拍大腿:“那可是个大人物!俺听说他回来讲学,好多人都想去听,可人家门难进。你能进去,有本事啊!”
    刘政笑了笑,不知该怎么接话。
    张飞却自来熟似的,凑过来问:“哎,你跟俺说说,卢公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神仙似的,白鬍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飘飘的?”
    刘政被他逗笑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也是凡人,吃饭喝水,跟咱们一样。”
    张飞嘖嘖称奇,又问:“他都讲什么?讲打仗不?”
    刘备在一旁笑道:“翼德想学打仗?”
    张飞把胸脯一挺:“那当然!俺天天杀猪,一刀下去,猪头落地,那叫一个痛快。可杀猪有啥用?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俺听说书先生讲过,那才是真本事!”
    刘政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张飞。
    那个在长坂坡上一声吼,嚇得曹军不敢上前的张飞。那个在瓦口隘用计谋打败张郃的张飞。那个被部下杀死、死得憋屈的张飞。
    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杀猪的屠户儿,一个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得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刘政想了想,说:“卢公讲经,不讲打仗。不过我学过《孙子兵法》,那里面倒是有不少打仗的道理。”
    张飞眼睛一亮:“《孙子兵法》?那是什么?”
    刘政正要解释,忽听远处有人喊:“翼德!翼德!”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张飞一见,脸色顿时垮了:“阿叔,你怎么来了?”
    中年人跑到近前,扶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著张飞骂:“你……你这混帐,又跑出来閒逛!铺子里忙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三头猪等著杀,你弟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跟我回去!”
    张飞挠挠头,嘟囔道:“俺就出来买几捆席……”
    “买席?买席买了一个时辰?”中年人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少废话,快走!”
    张飞被拽著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刘政喊:“刘政,改天俺去找你玩,你再给俺讲那个什么孙子!”
    刘政笑著点点头,目送那叔侄俩消失在人群中。
    刘备在一旁收拾蓆子,隨口道:“这位张翼德,倒是个有趣的人。”
    刘政看著他,忽然问:“玄德兄觉得他如何?”
    刘备想了想:“爽快,直率,是个实诚人。”
    “若能收为己用呢?”
    刘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收为己用?政弟何出此言?”
    刘政笑了笑,没有回答。
    傍晚,刘政和刘备一起收了摊,往学舍走去。
    路过南街时,果然看见一家肉铺,门脸挺大,门口掛著几扇猪肉,几个妇人正在那里挑挑拣拣。一个黑塔似的身影在铺子里忙得团团转,一边剁肉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政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