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飞

    第二天,刘政独自去了南街。
    他提著一坛酒——从繁峙带来的,自家庄上酿的,比不上那些名酒,但胜在醇厚。
    张飞正在铺子里杀猪,见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刘政!你真来了!俺还以为你是隨口说说呢!”
    刘政把酒罈往案板上一放:“路过南街,想著来认认门。这是自家酿的,不值钱,翼德別嫌弃。”
    张飞眼睛一亮,一把抱起酒罈,凑近闻了闻:“好香!比俺这涿县的酒强多了!”他说著,朝里屋喊了一声,“娘!俺朋友来了,拿几个碗出来!”
    里屋应了一声,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端著几个粗瓷碗走出来,看见刘政,笑著点点头:“是翼德的朋友?快坐快坐。”
    刘政连忙行礼,又寒暄了几句。
    张飞把酒罈打开,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好酒!刘政,你们雁门那边,都喝这个?”
    刘政也喝了一口:“差不多。雁门靠近边塞,天气冷,家有余粮都会酿点酒,暖身子。”
    张飞点点头,又灌了一口,忽然问:“你昨天说的那个《孙子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俺讲讲唄。”
    刘政放下碗,想了想,说:“《孙子兵法》是春秋时一个叫孙武的人写的,专门讲怎么打仗。里面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是说,你既要了解自己,也要了解敌人,这样才能百战百胜。”
    张飞听得入神,挠挠头:“知己知彼……这道理俺好像懂,可细想又不懂。”
    刘政笑道:“举个例子。你杀猪的时候,是不是要先看看这猪有多大、多壮,然后再下刀?”
    张飞点头:“那当然,一刀下去,要准要狠,不然猪一挣扎,就麻烦了。”
    “这就是知彼。”刘政说,“你知道猪有多大,就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同样的道理,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敌人有多少人、多少马、从哪里来,才能想好怎么打。”
    张飞一拍大腿:“明白了!俺懂了!”
    他兴奋地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又问:“那知己呢?知己是什么?”
    刘政说:“知己,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粮、能打多久。还有,知道自己的人能不能打,会不会听命令。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
    张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
    “刘政,你教俺兵法吧!”
    刘政一愣。
    张飞把碗往案板上一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他抱拳行礼:“俺张飞,从小就喜欢打仗的事,可没人教。俺爹只知道让俺杀猪,说打仗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平头百姓没关係。可俺不甘心!大丈夫生在世上,就该建功立业,不能窝在这肉铺里一辈子!”
    他说著,眼眶竟有些发红。
    刘政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张飞。
    那个被后世骂作“莽夫”的张飞,那个因酒后鞭打士卒而死的张飞。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一个不甘平庸的屠户儿。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也朝他抱拳还礼。
    “翼德若不嫌弃,我便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张飞大喜,差点蹦起来,连声道:“好!好!太好了!俺这就让俺娘做几个菜,咱们喝个痛快!”
    他说著,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
    刘政站在肉铺里,看著那个黑塔似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歷史,从来都不是註定的。
    那些名將,那些英雄,他们也曾是普通人。
    自那日之后,刘政便常往南街跑。
    张飞学得极快。
    这人看著粗豪,脑子却一点不笨。《孙子兵法》里的道理,刘政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讲两遍,他就能举一反三。有时候刘政故意考他,问“若你守城,敌人围而不攻,你怎么办”,他想一想,便能说出“分兵袭扰其粮道”之类的话来。
    刘政越来越觉得,后世把张飞当莽夫,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这人生前能打败张郃,能在瓦口隘用计谋,岂能真是个莽夫?
    不过是性情急躁,又爱喝酒,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日,刘政又去南街。
    走到肉铺门口,却见张飞正站在案板后面发呆,手里握著刀,面前摆著一扇猪肉,却迟迟没下刀。
    “翼德?”
    张飞回过神来,见是他,咧嘴一笑:“刘政,你来得正好。俺正想事呢。”
    “想什么事?”
    张飞把刀放下,抹了把汗:“俺想了一夜,你讲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咋回事?不打仗,怎么能让人投降?”
    刘政笑了,正要解释,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在爭执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人群里格外响亮:“让开!都让开!俺不惹事,你们也別找事!”
    张飞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说著便往外跑。
    刘政跟了上去。
    挤进人群,刘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一个红脸大汉正被几个地痞围在中间。
    这大汉生得极高,比张飞还高出小半头,怕是有九尺开外。一部美髯垂在胸前,赤红的脸膛像是涂了硃砂,臥蚕眉,丹凤眼,不怒自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著一个包袱,手里提著一根哨棒,正冷冷地看著面前那几个地痞。
    几个地痞明显是本地人,为首的是个歪嘴的泼皮,正叉著腰叫骂:“你这红脸的,撞了人就想跑?没这么便宜的事!”
    红脸大汉的声音低沉浑厚:“某再说一遍,是你的人自己撞上来的,与某无关。”
    “无关?”歪嘴泼皮一挥手,“兄弟们,让他知道知道,在这南街混,得守谁的规矩!”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然后刘政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
    那红脸大汉不慌不忙,哨棒轻轻一抖,一个地痞便飞了出去。再一抖,又一个地痞趴在了地上。前后不过三五个呼吸,四个地痞全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连大汉的衣角都没碰到。
    歪嘴泼皮傻眼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红脸大汉收了哨棒,看都不看他一眼,迈步便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