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问

    日头渐高,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刘政粗略数了数,竟有二十多人。
    正想著,忽听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
    刘政抬头一看,只见卢植从那道月门里缓步走出,手里拄著一根藜杖,身后跟著一个抱著竹简的童子。
    二十多人齐齐行礼:“卢公。”
    卢植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他自己也在树荫下的一张蓆子上坐了,扫了眾人一眼,目光在刘政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讲《春秋》。”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春秋》者,孔子因鲁史而作,上起隱公,下讫哀公,凡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刘政端坐著,一字一句地听。
    后世他读过《春秋》,也读过《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可那都是自己看书,从没有听过真正的经师讲解。卢植讲得深入浅出,既有训詁考据,又有义理阐发,偶尔还穿插一些当年在朝中为官的见闻,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卢植讲完,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刘政:“你且留一留。”
    眾人纷纷散去。刘备朝刘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有空再聊,便跟著王纬台他们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刘政和卢植。
    卢植在蓆子上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刘政依言坐下。
    卢植看著他,缓缓开口:“你方才听讲,可有不明之处?”
    刘政想了想,问:“卢公方才讲『春秋天子之事』,弟子有些疑惑。”
    “说。”
    “孔子作《春秋》,以鲁国史书而寓天子褒贬,此乃圣人不得已而为之。然则当今天下,天子在朝,朝廷有法,若有人妄行褒贬,僭越之事,该当如何?”
    卢植目光一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问题,问得刁钻。”
    刘政低头:“弟子妄言,请卢公恕罪。”
    “无妨。”卢植摆摆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用心听了。当今天下,宦官专权,朝政日非,天子虽在,政令不出宫门。那些阉竖,他们何止僭越?他们是在掘我大汉的根基!”
    卢植说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
    刘政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卢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老夫在朝多年,见过太多事。那些阉竖,贪鄙无耻,残害忠良,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是老夫是臣子,是汉臣。臣子再恨,也只能上书,只能諫諍。若以私愤而行动,那与乱臣贼子何异?”
    刘政心中一震。
    这就是卢植。
    后世史书上说他“刚毅有大节”,说他“临危受命,平定九江蛮乱”,说他“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可史书上的文字再生动,也不如此刻亲耳听他说话来得震撼。
    卢植看著刘政,目光深邃:“你方才问,若有人妄行褒贬,该当如何?老夫告诉你,褒贬是圣人的事,臣子只能尽忠职守。天下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心中的规矩。你可明白?”
    刘政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弟子谨受教。”
    卢植点点头,起身离去。
    刘政跪坐在蓆子上,望著那个清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久久没有动弹。
    从这天起,刘政便在卢植门下安顿下来。
    每日辰时听讲,其余时候读书。卢植的书房对他开放,那些珍藏的典籍竹简,任他翻阅。遇到不懂的地方,隨时可以去请教。卢植虽严厉,却从不吝於指点。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刘政已经在涿县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和刘备渐渐熟络起来。
    刘政发现刘备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学舍,去北市口卖草蓆。
    刘政好奇,便跟著去看了一次。
    北市口是涿县最热闹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刘备在街角寻了个空地,铺一张旧席,把自己编的草蓆一捆捆摆开,便坐在那里等主顾。
    刘备卖席和別人不一样。
    別的小贩见了人,恨不得拉进怀里叫大爷!刘备只静静地坐著,有人来问,便耐心回答,不卑不亢。没人来问,便低头看书——书是从卢植那里借的,用麻布包著,生怕弄脏了。
    刘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夕阳西斜时,刘备终於卖出去两捆席,得了三十文钱。他仔细地把钱收好,又仔细地把剩下的席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去。
    刘政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刘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笑了笑:“政弟怎么来了?”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问:“玄德兄,你每日卖席,不觉得……委屈吗?”
    刘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苦涩。
    “委屈?”他把肩上的蓆子换了换位置,边走边说,“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有什么委屈?我祖父当过县令,父亲举过孝廉,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刘备的。我刘备就是织席贩履的命,我不靠这个活著,还能靠什么?”
    刘政默然。
    刘备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政弟,你知道我最佩服的人是谁吗?”
    刘政摇头。
    刘备指了指天上。
    “高祖皇帝。”他说,“高祖出身亭长,押送役夫去驪山,路上役夫逃了大半。他索性把剩下的都放了,自己带著十几个人躲进芒碭山。后来天下大乱,他就凭那十几个人,打下了四百年江山。”
    刘备说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政:“高祖能做的,別人为什么不能做?织席贩履又如何?亭长不也是个芝麻大的小吏?”
    刘政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扛著一捆草蓆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刘备。
    那个一辈子顛沛流离,却从不放弃的刘备。
    那个在益州称帝后,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的刘备。
    那个临终前,还惦记著儿子、惦记著国家的刘备。
    刘政心中感慨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目送刘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