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红苗的裂痕

    老孙那份文件上的字不多。
    “保卫科报告:技术员赵卫国,近日三次深夜滯留资料室附近。林建国反映其近期精神恍惚,请假频繁。建议关注。”
    何雨柱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
    秦怀如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著铁锅,叮噹响。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髮用筷子隨便一綰,后脖颈露出一小截,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
    “不吃了?”
    秦怀如回过头。
    “吃。你先去,我马上端。”
    何雨柱点点头,走到院里。
    老鲁蹲在垂花门边抽菸。菸头一明一灭。看见他出来,老鲁把烟掐了,站起来。
    “团长,那事——”
    何雨柱摆摆手。
    “先看看。”
    林建国来匯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他把那摞光刻机的进度报告放在桌上,手按著,没松。
    “院长,有个事得跟您说。”
    何雨柱看著他。
    林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卫国最近不对。三天两头请假,来了也走神。前天让他核对一组数据,他愣是抄错了三个数。三个数。”他重复了一遍。
    何雨柱没说话。
    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人技术好,干活踏实,我心里不踏实。”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头,几个工人抱著图纸走过,说著什么,笑呵呵的。
    “你跟他聊过吗?”
    “问过,他说家里有事。我再问,就不说了。”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隱在暗处。
    “这事你別管了。让保卫科去查。”
    林建国愣了一下。
    “院长,他——”
    “查清楚再说。”何雨柱没回头。
    老鲁盯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有了动静。
    凌晨两点,资料室的窗户透出一丝光。很弱,闪了一下就灭了。
    老鲁趴在对面那排冬青后头,手里攥著枪,眼睛盯著那扇黑漆漆的窗。旁边趴著两个兵,大气不敢出。
    等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
    一个人影猫著腰出来,贴著墙根往这边走。走到冬青前头,老鲁突然站起来。
    那人一愣,转身想跑。两个兵一左一右扑上去,把人按在地上。那人挣了几下,不动了。
    老鲁走到他跟前,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个微型胶捲,还有几张手抄的纸,密密麻麻的,都是工艺参数。
    月光底下,那张脸抬起来。
    赵卫国。
    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
    那是一盏没罩子的白炽灯,光全聚在屋子中间那把椅子上。赵卫国坐在光圈正中,手銬著,佝僂著腰,像一棵晒蔫了的庄稼。
    何雨柱坐在灯影外的暗处,脸隱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被灯光映著,发亮。
    他没说话。
    沉默像水银,一点一点灌满屋子,压得人喘不上气。
    “说吧。”何雨柱的声音很平。
    赵卫国没动。
    老鲁把那几张纸拍在桌上:“保险柜里拿的。你配的钥匙。”
    赵卫国抬起头,看了那些纸一眼,又低下去。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光圈边缘。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在暗处。
    “赵卫国,你入党那天,宣誓的手,是这只吗?”他指了指赵卫国被銬住的手。
    赵卫国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组织上把光刻机最要命的东西交给你管,你不光把手伸进去,还往外掏。”何雨柱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掏的不是纸,是咱们全院几百號人的命。是国家的命根子。”
    赵卫国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几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院长,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您——可我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娘……”
    何雨柱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青筋暴起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没有扶,盯著赵卫国的眼睛。
    “赵卫国,你娘送你念书的时候,跟你说的啥?是不是让你做个有用的人?”
    赵卫国的眼泪糊了一脸。
    何雨柱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钝刀子割肉:“你娘要是知道,她一条命,是拿咱们全院的命换的,你觉得她能咽下那口饭吗?她寧愿自己一头撞死在那帮狗日的墙上,你信不信?”
    赵卫国浑身一震。哭声堵在嗓子眼里,变成压抑的抽噎。
    “东西交出去了吗?”
    赵卫国拼命摇头:“没有,还没有……我下不了手……可我不知道我娘还活没活著……”
    何雨柱站起来,退回了暗处。灯光重新照在赵卫国一个人身上,像舞台上的独白。
    “三天后,城东废工厂。”何雨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去。”
    三天后。
    城东废工厂。
    赵卫国站在破厂房中间,手里攥著那捲胶捲。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废电线晃来晃去。厂房深处,有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
    一群麻雀从破洞的屋顶飞过,影子掠过地面。赵卫国猛地一抖,抬头看,只是鸟。
    等了两个小时。
    没人来。
    天快黑的时候,厂房门口出现一个人。不是走进来的,是扔进来一封信,然后人就没影了。
    赵卫国跑过去,捡起那封信,拆开。
    “你已经被监视。老地方作废。等新通知。”
    他的手在抖。
    老鲁从暗处钻出来,把那封信拿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团长,他们发现了。”
    何雨柱从厂房后头走出来,接过那封信。他把信纸翻过来,对著光看了看。普通白纸,钢笔写的,字跡工整。
    “走。”
    何雨柱坐在车里,看著黑漆漆的夜。
    老鲁发动车子。车灯切开黑暗,照著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顛一顛的。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纸。保卫科的报告,“赵卫国”三个字在指尖划过。
    半个月了。这孩子一个人扛著。白天演给同事看,夜里演给良心看。
    他该有多苦。
    车子拐上大路,平稳了些。
    老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何雨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旁边座位上摸。想找个东西靠著。
    他摸到一张纸。
    不是他的。
    何雨柱把那张纸拿起来,对著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何团长,別来无恙。”
    他的手一顿。
    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外面除了茫茫夜色,什么都没有。
    “停车。”
    老鲁一脚剎车。
    “团长?”
    何雨柱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攥进掌心,攥得死死的。
    他们知道是他。
    他们一直在暗处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