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锅神仙汤!

    锅里的汤,仍在沸腾。
    一股鲜香,开始从砂锅中升腾而起。
    “哎哟,这味儿咋跟刚才不一样了?”
    “是啊,没那么油腻,光剩下鲜了!”
    街坊们的议论声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奇。
    江源面色不变,將剩下的一半肉茸,再次倒入沸腾的汤中。
    第二次扫汤!
    这一次,那股鲜味仿佛被再次提纯、升华!
    如果说第一次的香味还带著人间烟火的荤腥气,那么这一次,就只剩下一种直击灵魂最深处的、霸道而纯粹的鲜!
    香气凝而不散,隨著晚风,悠悠地飘进那条寂静巷子。
    飘过杂草丛生的院墙,穿过那扇紧闭的窗户。
    小院內。
    何善正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拿著昨天的旧报纸,眼神却根本没在上面。
    他的心很乱。
    今天被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激起压抑已久的愤怒。
    事业?手艺?
    这些词,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也是深入骨髓的剧毒。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
    一股独特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何善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
    作为一名浸淫厨艺几十年的白案宗师,他对味道的敏感,早已超越常人。
    这味道是高汤。
    而且,不是寻常的吊高汤。
    这股味道里,带著肉茸扫过之后,独有的那种醇鲜。
    他放下报纸,眉头紧锁。
    “扫汤?”
    “这种古法,绝对不是附近人能做出来的?”
    他心中升起疑虑,但隨即又自嘲摇头。
    或许只是哪家饭馆学徒,在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然而。
    还没等他重新拿起报纸,第二股香味,紧隨而至。
    这一次,香味比刚才更加浓烈纯粹!
    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鲜这个字的本源味道!
    霸道,强势,且不讲道理!
    何善拿报纸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不对!
    绝对不对!
    这第二次扫汤的火候和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
    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嫩!这绝不是普通学徒能有的手艺!
    他霍然从藤椅上站起身,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是那个小子!
    肯定是刚才那个叫江源的小子!
    他竟然没走!
    竟然还在我的门口扫汤?!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何善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衝头顶。
    猛地转身,几步衝到门边,手已经摸到门栓上。
    刚要衝出去,指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立刻滚蛋!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拉开门栓的瞬间。
    第三股香味,来了。
    清澈,纯净,如山巔雪,林间风,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开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汤已至清,鲜已入魂。
    这…这是三遍扫汤……”
    何善的手,僵在门栓上。
    嘴里喃喃自语,眼神里儘是不敢置信。
    “清如水,鲜如神……”
    “这是开水白菜头汤的最高境界……”
    院门外的香气,简直就像给他上酷刑,让何善內心挣扎。
    理智告诉他,不能开门。
    开了门,就等於承认自己输了,等於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低头。
    他何善的傲骨,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他那浸淫了厨艺一生的身体,却在发出最本能的咆哮。
    想看。
    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將扫汤的技艺,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种煎熬,比当年被人诬陷时,还要痛苦百倍。
    良久。
    何善刚鬆开门栓,理智却占据上风。
    不行。
    不能出去。
    他颓然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试图用沉默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香气。
    可那股味道,仿佛长了脚,在他的鼻腔脑海里,甚至在心尖上,来回横跳。
    最终,何善猛地站起身。
    抓起墙角用来装垃圾的破旧竹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倒垃圾。
    对,他只是出门倒个垃圾而已。
    仅此而已。
    何善换上旧外褂,拉开门栓。
    “吱呀——”
    巷口的风灌了进来,裹挟著更加清晰纯粹的汤香。
    何善目不斜视,提著空空如也的垃圾筐,朝著巷子外走去,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定那个小小的炉灶。
    炉火正旺。
    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正背对著他,身形专注。
    砂锅里的汤,已经被他用纱布细细地过滤了一遍,盛放在一个乾净的盆里。
    那汤,清澈得不像话,若不是上面还飘著若有若无的热气,简直就跟一盆清水没有任何区別。
    巷口围观的街坊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忙活半天,咋就剩一盆水了?”
    “鸡肉、瘦肉、火腿,全都扔了,就为了这盆水?”
    何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心中暗骂这群蠢货。
    他们哪里知道,这盆看似普通的水,匯聚了多少食材的精华,又耗费多少心血和功夫。
    这盆水,就是这道菜的魂!
    就在这时,江源拿起案板旁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只取最中心那一点点最嫩、最黄的菜心。
    那菜心不过巴掌大小,娇嫩欲滴。
    接著,江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是一根银针!
    看到那根针,何善的脚步瞬间定住!
    针刺法!
    竟然是针刺法!
    这门手艺,是为了在不破坏白菜形態的前提下,用细针在菜心上刺出成百上千个肉眼看不见的细孔,从而让高汤的滋味,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毫无保留地浸透到每一丝纤维之中!
    这门手艺,对力道的掌控要求高到变態!
    多一分,则菜心破损;少一分,则气孔不通!
    他何善当年也只是在一位南下老御厨的口中听说过,自己尝试了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
    而此刻,那个年轻人,正捏著那根细针,神情专注,手腕稳如磐石。
    他手指在菜心上快速地点动,每一次起落,都精准无比,带著韵律。
    何善目不转睛地盯著江源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手里提著的那个破竹筐,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江源处理完白菜,將其放入海碗之中。
    然后舀起那盆清澈如水的汤,烧至滚沸,高高举起,对著碗中的菜心,反覆浇淋。
    没有猛火,没有顛勺。
    整个过程,不见烟火气。
    全凭那滚烫的清汤,將菜心由生至熟,慢慢烫透。
    当最后一勺汤浇下。
    一道传说中的国宴菜品,就这么呈现在眾人眼前。
    开水白菜。
    碗中,汤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花。
    碧绿如玉的白菜心,静静地悬在中央,舒展著叶片,宛如盛开白莲。
    清雅鲜香,缓缓散开。
    视觉嗅觉上都无可挑剔,周围观看之人都不由咽下口中唾沫。
    围观的街坊们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碗菜,感觉自己的认知都被彻底顛覆。
    菜还能做的如此好看。
    江源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巷口那个呆立著的老头对上。
    他没见过何善,自然不认识。
    只是看这老头在垃圾筐旁看了半天,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几分好笑。
    江源隨手又拿起一个小碗,盛了半碗汤,连带著一片烫好的菜心,端著走过去。
    “大爷。”
    江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將碗递到何善面前。
    “看您站半天了,天儿凉,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何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因为震撼!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乾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碗里那清澈的汤、碧绿的菜。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碗。
    他低头,先是深深地吸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是他在梦里追寻了一辈子,却始终无法达到的味道!
    举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汤。
    汤一入口。
    何善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清!
    鲜!
    醇!
    雅!
    万千滋味,最终都化为一个鲜字!
    那股鲜味,不霸道,不张扬,却温润如玉,绵长悠远,如同春雨,无声地滋润著他那颗早已乾涸枯萎的心。
    他感觉自己封存十年的味蕾,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夹起一片菜心,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软嫩鲜香,菜的清甜与汤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多则腻,少则寡。
    完美!近乎於道!
    何善端著碗,愣在原地,许久,一行滚烫的老泪,竟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在这样一道登峰造极的菜品面前,他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固执,被击得粉碎。
    缓缓抬起头看向江源,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小兄弟……”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江源正不紧不慢地收拾著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地笑著回道。
    “自己瞎琢磨的。”
    “大爷,您要是觉得好喝,就再来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