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碗清汤宗师泪,一根龙鬚动傲骨!

    何善看著手里的空碗,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贬低,也没有炫耀。
    他只是在用一个厨师最纯粹的方式,与另一个厨师对话。
    何善长吐口浊气,对著江源,缓缓抱拳拱手。
    “我叫何善。”
    他表明了身份。
    江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
    “晚辈江源,见过何师傅。”
    何善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自嘲。
    “別叫我师傅了,在你这道开水白菜面前,我算个屁的师傅。”
    他侧过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为外人打开这扇门。
    巷口围观的街坊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个从不与人来往的何老怪,竟然主动请人进去了?
    江源將东西交给江河和林秀云,让他们先带回去,自己则提著那袋雪花粉和猪板油,跟著何善走进那个破败小院。
    院內杂草丛生,唯有一条通往正屋的青石小路还算乾净。
    院子的一角,一间偏房的门敞开著。
    江源看过去,眼神微动。
    那是一间厨房。
    屋子虽破,但里面的案板、擀麵杖、笼屉、各式模具,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显然,屋子的主人,从未真正放下过他的手艺。
    何善將江源请进堂屋,倒了杯凉白开。
    “你的来意,我清楚了。”
    何善坐下,看著江源,眼神复杂。
    “但你还是请回吧。”
    “我何善当年砸了招牌,就立下毒誓,此生永不再碰白案,永不入厨行半步。我不能破了自己的誓言。”
    “再者,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一爭高下的心气,只想在这院子里等死。你那番大事业,我掺和不了。”
    江源没有强求,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何师傅,手艺没有废的,只有心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的手艺重见天日。”
    这句话,又一次刺痛何善。
    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重新燃起傲火。
    “好大的口气!”
    何善冷哼,宗师的气场轰然散开。
    “你川菜做得好,不代表你懂白案!”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间厨房门口,伸手指著案板上那袋江源带来的雪花粉。
    “你若能在我面前,拉出一碗能穿过针眼的龙鬚麵!”
    “我何善,就破例给你介绍个人!”
    龙鬚麵!
    白案的巔峰技艺之一!
    要求將一个麵团,在手中反覆拉伸对摺,最终拉出数千根细如髮丝、绵软坚韧、能轻易穿过针眼的麵条!
    孙铁牛的信里提过,这正是何善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
    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最后骄傲。
    也是对江源这个年轻后辈的,终极考验!
    江源看著那光洁案板,又看到何善那双眼睛。
    知道,这场对话已经到最后一步。
    没有多言。
    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水缸边,仔细净手。
    最后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条並不算粗壮,却匀称有力的小臂。
    抬起头迎著何善的锐利目光。
    “好。”
    何善冷著脸让出位置,自己则搬条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眼神死死地锁住江源的每一个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做出开水白菜的妖孽,在白案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江源先是將那袋雪花粉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下轻嗅,又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感受著麵粉的筋度、乾湿度以及麦香。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尊重每一份食材,了解它们的特性,才能让它们在自己手中,绽放出最完美的光彩。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何善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老手艺人才有的做派。
    江源心中有了数,取適量麵粉於盆中,缓缓加入盐水。
    直接用手五指张开,在盆中飞快地搅动,让每一粒麵粉,都能均匀地与水相遇。
    “三揉三醒,揉长揉光。”
    江源嘴里轻声念叨著口诀,手上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和面、揉面、醒面……
    每一个步骤,都如同教科书。
    那团原本鬆散的麵粉,在他手中,从粗糙到细腻,从干硬到柔韧。
    最后,那麵团变得光洁如玉,柔韧得如少女肌肤,充满弹性。
    何善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
    光是这手和面的功夫,已经不输给他当年最得意的徒弟!
    麵团醒好。
    江源將其取出,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搓成长条。
    然后,两手抓住麵条两端,身体微微下沉,双臂发力,开始第一次拉伸。
    麵条在他手中被均匀地拉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跡象。
    对摺,併拢。
    再次拉伸。
    再对摺,再併拢。
    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道的掌控要求高到极致。
    力道小了,面拉不开。
    力道大了,面会断。
    必须让一股巧劲,均匀地贯穿整根麵条,才能让它在不断地对摺拉伸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多。
    江源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四次对摺,十六根。
    八次对摺,二百五十六根。
    何善死死地盯著江源的手,和他手中那团飞舞的银丝,嘴巴微张,忘了呼吸。
    这个过程,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为了练这一手,拉断上千斤面,磨破无数次手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次拉伸,每一次对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那力道,那节奏,仿佛与生俱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江源的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具身体的力量和耐力,终究还是太差。
    若是前世那具身体,他能一口气拉到十三扣,八千多根!
    如今,他只能勉力为之。
    第十次对摺!一千零二十四根!
    第十一次对摺!二千零四十八根!
    案板上,那团面已经化作一捧细如蚕丝,亮如银线的面线!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够了!够了!”
    何善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快步走到案板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捻起几根面线。
    这已经超越了他当年的巔峰水准!
    “何师傅。”江源声音带著几分喘息。
    “您还没验。”
    何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验!
    对,还要穿针!
    他猛地转身,冲回堂屋,翻箱倒柜。
    片刻后,手里捏著一个红布包裹的小盒子跑回来。
    他捏著那枚针,手抖得厉害。
    江源看出他的激动,主动从他手中接过那捧面线,从中抽出一根。
    然后,对著那小小的针眼。
    江源的手,稳如泰山。
    只是那么轻轻一送。
    那根细如髮丝的面线,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嘶——”
    何善倒吸口凉气,身体晃了晃,要不是被江源扶住,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江源將穿好线的针,递到他的面前。
    看著眼前的面线,何善嘆气,只说出一句。
    “我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