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相消干涉

    “我坐在你对面八米远的位置做扫描,“孙婷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在陈述一个实验事实,“你的信號特徵和那位阿姨完全不同。她的信號是混乱的、发散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但你的信號——”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眾人。
    屏幕上是一条近乎完美的正弦波。
    “你的信號是所有已记录的异常信號中唯一一个呈现完整周期性的。频率恆定,振幅恆定,相位恆定。像一台——”
    “像一台发射器,“陈菜替她说完了。
    孙婷点头。
    “不是像。你本身就是一台发射器。一台稳定的、持续工作的、输出规则信號的发射器。”
    张远舟站起来,走到孙婷的电脑前,俯身仔细看了看那条正弦波。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忽然舒展开来——那种一个物理学家在方程里发现优雅解法时才有的舒展。
    “频率,“他低声说,“你的信號频率和侵蚀波的主波频率完全一致——三又二分之一赫兹。但相位恰好相反。”
    “相反?“赵翰凑过来。
    “相位相反意味著——“张远舟直起腰,转向陈菜,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如果侵蚀波是一个向下的波谷,你的信號就是一个向上的波峰。它们在时间轴上完全对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菜知道。
    相消干涉。
    两列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叠加,波峰与波谷互相抵消,结果为零。这是波动物理最基础的原理之一——降噪耳机就是这个原理,检测到环境噪声的声波后发射一个反相声波,两者相消,世界安静。
    他的身体在自动產生抵消侵蚀波的信號。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的能量源——那颗从飞船上飞进他体內的东西——天生就在对抗侵蚀。像一个免疫系统,不需要指令,不需要学习,自动识別入侵者並產生对应的抗体。
    “老诺,“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这个,对吧?”
    老诺没有否认。“你的能量源是所有魔法苗苗中最纯净、最强大的一颗。理性派在末日之际把它送出来,就是希望它能找到一个宿主,对抗侵蚀。它的本能就是对抗——不需要你刻意控制,它会自动运行。”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不信,“老诺的语气里有一丝苦涩,“你连我的存在都不信,我怎么跟你解释你体內有一颗专门对抗世界末日的东西?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者你自己疯了。”
    陈菜无话可说。
    老头说得对。如果昨天有人告诉他“你的身体在自动產生对抗侵蚀的能量波“,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检查对方有没有发烧。但今天——在他亲眼看到玻璃的碳含量升高、亲手记录了碎片的变形速率、亲耳听到张远舟说出“零点一七赫兹的调製信號“之后——他没办法再用“幻觉“来解释这一切了。
    数据不会说谎。仪器不会说谎。
    他体內確实有某种东西,在持续不断地对抗侵蚀。
    “陈菜?“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诚实的回答,“她说,“你知道自己身上的这种信號意味著什么吗?”
    陈菜看著她。
    这是关键时刻。他可以装糊涂——说自己不知道,说也许只是体质特殊,说需要更多研究。这是最安全的选择,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但他没有。
    因为食堂阿姨的手套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吃掉她的骨骼。而他的身体——不管他愿不愿意——正好能產生对抗那种东西的力量。
    装糊涂很容易。但装糊涂不会让她的手好起来。
    “有一个假设,“他慢慢说,“我体內携带的能量源——你们叫它异常信號——本质上是一种和侵蚀波频率相同、相位相反的波动。根据波的叠加原理,当两列这样的波相遇,它们会互相抵消。这意味著——”
    他深吸一口气。
    “我的信號可以中和侵蚀。至少理论上可以。”
    实验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赵翰嘴里叼著的棒棒糖掉了出来,他完全没注意到。
    “你是在说——“孙婷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能治好那个人?”
    “我不確定,“陈菜摇头,“相消干涉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效果取决於信號强度、距离、介质特性等一堆变量。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目前我的信號是自动產生的,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我刻意去做什么。但如果要中和侵蚀,可能需要更大的信號强度,或者特定的调製方式,这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
    “但如果能解决控制问题,“张远舟接话,“理论上你就相当於一台活体反侵蚀设备。”
    “理论上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周敏走到窗边——然后想起来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於是又走回来,站在实验台旁边。
    “我需要向上面匯报这件事,“她说,“在匯报之前,我需要你们所有人的判断——陈菜的信號是否具备实际应用的可能性?”
    “数据上支持,“张远舟说,“频率匹配、相位相反,这是最理想的相消干涉条件。但陈菜说的对,关键在控制——未经控制的信號释放可能中和侵蚀,也可能叠加增强,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让情况更好,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让情况更糟。”
    “赵翰?”
    “成分数据支持侵蚀是』可编程重写』的假设,“赵翰说,“既然是可编程的,就是可修改的。但修改需要精確的指令——也就是精確的调製信號。陈菜目前產生的是未经调製的正弦波,可以抵消侵蚀波的载波,但不能覆盖它的指令。换句话说,他可能能让侵蚀停下来,但不能让已经变形的物质恢復原状。”
    “孙婷?”
    孙婷犹豫了一下:“从生物医学的角度,我有一个额外的担忧。那位食堂阿姨的侵蚀已经被她的身体阻滯在手腕处——这个滯点目前是唯一的防线。如果陈菜的信號释放不当,干扰了滯点的稳定性,可能会加速侵蚀的突破。在搞清楚滯点的形成机制之前,我建议不要贸然对人体进行任何实验。”
    周敏听完三个人的意见,转向陈菜。
    “你自己怎么看?”
    陈菜想了想。
    “我同意孙姐的判断,人体实验目前风险太大,不应该做。但——”
    “但什么?”
    “但我们可以先做別的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密封袋里的玻璃碎片。
    “这些碎片已经被侵蚀了,碳含量升高了,结构改变了。如果我的信號能中和侵蚀波——哪怕只是抵消载波、让调製指令失去载体——那理论上,碎片的侵蚀应该会停止。不会恢復原状,但不会再继续恶化。”
    他看著那几片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的玻璃。
    “这是一个安全的实验对象。没有滯点被突破的风险,没有人体生物学的复杂性。纯粹的物理验证——我的信號到底能不能抵消侵蚀波。”
    赵翰和张远舟同时转头看向周敏。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做。”
    “现在?”
    “现在。”
    实验的设置简单到有些寒酸。
    赵翰在实验台上清理出一片区域,把那块一百零九点五度夹角的碎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白色陶瓷托盘上。张远舟把一台高灵敏度传感器对准碎片,连接到电脑上实时监测波形。孙婷站在角落,手持扫描仪准备从另一个角度独立记录数据。
    陈菜站在实验台前,低头看著那片玻璃碎片。
    它安静地躺在托盘上,三个折面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微的虹彩。如果不提前知道它的碳含量是正常玻璃的十五倍,它看起来不过是一片形状古怪的碎玻璃而已。
    “我不知道怎么控制,“他老实说,“我的信號一直是自动產生的,我不需要做什么就能產生它。但如果要增强信號强度或者改变调製方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先不控制,“张远舟说,“我们只需要你靠近它。根据之前的监测数据,你的信號强度隨距离衰减,距离越近,信號越强。你只需要把手伸到碎片上方,距离大约十厘米,保持三十秒。传感器会记录碎片周围的波形变化。”
    “如果信號抵消了侵蚀波,碎片应该会停止变形,“赵翰补充道,“如果叠加增强了——呃——它可能会变形得更快。”
    “好傢伙,“陈菜苦笑,“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让情况更好,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炸我一脸。”
    “不会炸,“赵翰安慰道,“最坏的情况就是碎片加速变形。我们已经在安全区域了。”
    陈菜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