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个病人(二)

    ……
    十点整,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这次不只周敏和张远舟两个人了。
    会议室里多了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都穿著便装,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他们的表情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看陈菜,而且看的方式不是社交性的打量,是专业性的评估。
    周敏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这三位是分部的技术组成员——刘巍,信號处理方向;孙婷,生物医学工程;赵翰,材料科学。”
    三个人分別点头致意。陈菜注意到孙婷的手边放著一个银色的仪器箱,箱子上贴著標籤,写著“mf-7型多频段扫描仪·改装“。
    “他们昨天连夜分析了食堂区域的全天候监测数据,“周敏继续说,“今天早上收到你的消息后,我让他们全部到场。你可以说了。”
    陈菜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边,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把这件事说得既准確又有说服力,但不能暴露老诺的存在,也不能暴露自己的感知方式。这意味著他必须给自己的信息找到一个合理的来源。
    “昨天下午一点左右,我在食堂一楼三號窗口发现了一名疑似受到异常波动影响的食堂工作人员,女性,约五十岁。”
    他打开笔记本,把昨晚和今早的观察记录逐条念出来。为了保护信息来源,他把“感知“替换成了“观察“,把“信號强度“替换成了“可观测异常程度“,措辞儘量客观,不加推测。
    “……她的右手存在持续性异常,中指指尖最为明显,侵蚀——我是说畸变——沿著手掌向手腕蔓延,手腕处出现明显阻滯。此外,她手套內侧有疑似从皮肤渗透的灰色物质。她在被问及时否认了异常,但出现了短暂的情绪波动,说明她至少部分地意识到了自身的变化。”
    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婷第一个开口:“你说的』沿著手掌向手腕蔓延』和』手腕处出现明显阻滯』——这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戴著手套。”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她的手套不是完全贴合的,在指关节弯折的时候,能看到指尖部分的轮廓存在异常弧度。至於蔓延路径和阻滯点——”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二楼观察玻璃畸变的时候注意到,侵蚀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沿著特定路径、在特定位置出现阻滯。我在那位阿姨的手上看到了类似的模式——指关节处的异常比指尖弱,手腕处几乎看不到外部的形態变化,但手套的鬆紧带位置出现了细微的位移,说明內部结构有变化。综合推断,侵蚀在她手腕处被阻滯了。”
    这番解释有七成是编的。他確实看到了指尖的异常弧度,但蔓延路径和阻滯点完全是他感知到的,不是观察到的。然而这个解释逻辑自洽,引用了已有的玻璃畸变规律作为类比,对於一个“物理直觉很好的大学生“来说,不算太离谱。
    孙婷看了看张远舟。张远舟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这个动作的意思是“逻辑说得通“。
    “我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孙婷站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仪器箱,“如果她真的携带异常信號,我的扫描仪应该能测到。”
    “小心,“陈菜说,“她很警觉。如果你拿著仪器直接过去,她可能会產生排斥反应。”
    “我不用直接过去,“孙婷说,“这台扫描仪的有效探测距离是十五米。我只需要在食堂里吃顿饭。”
    周敏做了决定:“孙婷,今天中午你去食堂实地扫描。刘巍负责外围监测数据记录。陈菜——”
    “我也去,“陈菜说,“我可以帮她指认目標。”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张远舟,你留在实验室继续分析昨天全天候数据。赵翰,你去食堂二楼取最新的玻璃畸变样本回来做成分分析。”
    “等等,“陈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取样本?直接从窗户上取?”
    “不是从窗户上取,“赵翰解释道,“是取已经脱落在地面的碎片。我们昨天下午和物业协调过了,脱落碎片由我们回收,窗户上还掛著的暂不动——动它可能加速侵蚀扩散。”
    “谁告诉你们的?”
    “张远舟根据衰减模型推算的。”
    陈菜看了张远舟一眼。张远舟面无表情地推了一下眼镜。
    这个人不简单。仅凭传感器数据和物理模型就能推导出“干扰可能加速扩散“的结论,虽然推导路径可能和陈菜不同,但结论一致。这说明调查局的技术能力比他以为的更强。
    或者说,是张远舟这个人更强,毕竟,他从老诺那里知道了相当多关於侵蚀的知识。
    不过这也对,陈菜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大二学生,怎么可能比上交国家的人才强。
    “好,“周敏拍板,“中午十二点,食堂行动。散会。”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陈菜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周敏叫住了。
    “陈菜。”
    他回头。
    周敏站在会议桌旁,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表情比刚才轻鬆了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今天告诉我们的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我倾向於是真的——那它意味著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侵蚀开始影响人了。”
    “不,“周敏摇头,“侵蚀影响人只是时间问题,格尔木已经出现了先例。真正重要的变化是——你是第一个在没有仪器辅助的情况下发现人体侵蚀病例的人。一百七十三个已知信號携带者,没有一个做到过这件事。”
    陈菜没有说话。
    “我不打算现在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周敏说,“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你的这个能力,不管它是什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越来越重要。重要到你自己可能都想像不到的程度。”
    她顿了一下。
    “保护好自己。”
    陈菜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画出一道分界线——一边是会议室的阴凉,一边是走廊的光亮。
    “我会的,“他说,“毕竟我还没弄清楚考试到底掛没掛呢。”
    周敏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確定是笑了。
    “我其实也很好奇国家级特聘专家一个月到底有多少钱,上次没定好,微信还是支付宝?”
    周敏刚上扬的嘴角突然有点不太听话。
    ……
    中午十二点,陈菜和孙婷一前一后走进了食堂。
    孙婷换了一身便装——牛仔裤、帆布鞋、一件宽鬆的格子衬衫,背上斜挎著那个银色仪器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她衬衫领口內侧別著的一枚微型收发器。
    “目標在哪?“她压低声音问。
    “三號窗口,“陈菜说,“不过你现在別直接看。先找个位置坐下,我指给你。”
    他们选了一个距离三號窗口大约八米的位置,孙婷坐在面向窗口的一侧,陈菜坐在对面。从外人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师兄和师弟在吃饭聊天。
    孙婷打开仪器箱,取出一台巴掌大的设备——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隨身听,正面有一块小液晶屏,侧面有一个旋钮和一个耳机接口。她插上耳机,把设备放在桌上,用菜单盖住,然后旋转旋钮。
    “扫描仪启动了,“她单手托腮,耳机线从衬衫领口穿进去,顺著脖子延伸到耳朵里,“给我三十秒校准时间。”
    陈菜低头吃饭,余光扫著三號窗口。阿姨今天还在,动作和早上一样利索。手套白白的,看不出异样。
    “校准完成,“孙婷的声音很轻,“我正在扫描三號窗口方向……收到信號了。微弱,但確实存在。频率——”
    她皱了一下眉。
    “三又二分之一赫兹。和食堂二楼的信號同频。”
    陈菜的心沉了一下。同频意味著同源——阿姨体內的侵蚀波和二楼玻璃的侵蚀波来自同一种力量。
    “信號分布呢?“他问。
    “从你的描述来看应该集中在右手——我试试定向扫描。“她微微调整了设备的方向,盯著液晶屏上的读数,”……確认了。信號源在她的右手,最强点在中指指尖。你说的完全正確。”
    “手腕处的阻滯呢?”
    “等等——“她再次调整,“有。手腕处信號强度骤降了大约百分之六十。不是渐变,是突变。某种东西在那里拦住了信號。”
    陈菜放下筷子。
    “孙姐,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专业的问题——这种阻滯,有没有办法加强?如果手腕的阻滯被突破,侵蚀就会蔓延到前臂甚至全身。但如果阻滯能被增强——”
    “你是在问能不能人为製造一个滯点来阻挡侵蚀扩散?“孙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想法很好,但目前做不到。我们连滯点的形成机制都不清楚——它是骨骼和肌腱的密度差异造成的?还是某种生物电场的自然屏蔽?不知道。在不知道机制的情况下,我们没法人为复製或增强它。”
    “那如果我知道机制呢?”
    孙婷看著他,表情认真了起来:“你知道?”
    陈菜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不知道,“他摇头,“只是一个假设。如果侵蚀波的传播和普通波一样,在遇到介质阻抗突变的界面会產生反射——那么滯点就是人体组织阻抗突变的位置。如果能改变局部组织的阻抗特性,理论上可以增强反射、减少透射。”
    孙婷盯著他看了三秒。
    “这个假设,“她慢慢说,“值得认真研究。”
    她低头在隨身带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收起设备。
    “数据我带回去分析。今天下午我会出一份初步报告。如果情况和你判断的一样——那位阿姨的侵蚀在进展——我们需要儘快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要不要介入,“孙婷说,“怎么介入。以及——她本人有没有权利拒绝介入。”
    最后一个问题让陈菜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层面。
    在他的认知里,发现一个问题就应该解决一个问题,物理实验如此,工程故障如此。但孙婷的问题指向了一个他忽略的事实——被侵蚀的不是一块玻璃,不是一段铝合金窗框,而是一个人。一个有意志、有恐惧、有权利对陌生人说“我没事“的人。
    他不能强迫她接受检查。
    调查局也不能。
    至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不能。
    陈菜端起餐盘站起来,目光最后落在三號窗口的方向。阿姨正在给一个女生打菜,笑容和蔼,多舀了半勺。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或者她知道,但选择了不去面对。
    不管是哪种,留给她的时间都不多了。
    “走吧,“他对孙婷说,“该做的我们做,能做的我们儘量做。剩下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不確定“剩下的“那部分,到底该由谁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