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奇谋真的可行!

    “婉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武曌只等了一刻钟,已经嫌上官婉儿太磨蹭,嗔怪起来。
    “遵太后之命,將陇右部分完整背诵了。”婉儿笑盈盈站回她身侧。
    朝沈佺期主动请缨:“尚书郎,这次我来默诵吧?若有错漏,请为我指正。”
    她明眸皓齿,声音清亮,念起来確实会比沈佺期好听得多。
    武三思、李昭德各怀心事,也牵掛著陆珺的后文,目光殷切望过来。
    是奇谋还是吹牛,就要见分晓。
    “陇右所以扼襟喉而系安危者,盖青海乃吐谷浑故地,水草可牧,吐蕃常列重兵,欲窥中国穷蔽而乘之也。”
    “及其东出,兵甲犀利,駟马腾驤,旌旗弥山,烟尘塞谷,横行而无忌。”
    “王师接战於野,则数败绩,由是坚其城、固其隘,但守而已。”
    “世论蕃之兵强者,或曰钦陵、赞婆名將之属,难为敌也。”
    “或曰其甲坚难穿、良马所出也。”
    “或曰其號令划一、地险足恃也。”
    “皆其然焉……”
    要战胜敌人,就得先了解敌人。
    这一段是讲陇右面临的压力,以及吐蕃难以战胜的原因。
    武曌经歷过几次大败,听的时候脸色略显沉重,但她胸有城府,隱忍不发。
    武三思则面露不屑,哼了一声:“老生常谈而已,谁不知道?”
    吐蕃有良马、坚甲,占据高原地利,又有名將坐镇,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
    “尚书莫急,下文自见分晓。”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她只是掛名才人,实际未曾侍奉高宗,笑容中仍带著少女的烂漫,嫣然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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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她嘴里念出的文章,莫名带著一缕芬芳,仿佛文字都飞扬起来。
    “皆其然焉,亦未尽其然焉。”
    “臣观蕃之所以强者三:”
    “噶尔氏世执国柄,扶幼主以令眾,上下翕然,莫敢异同也。”
    “噶尔氏久据吐谷浑,抚白兰、党项、吐谷浑诸部,驱策如臂,悉为其用也。”
    “噶尔氏战无不克,开疆拓土,功烈赫然,深得部眾之心也。”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识眾寡之用者胜、將能而君不御者胜。”
    “此三者,皆吐蕃之强焉。”
    “自文成公主入蕃,吐蕃习我典章,识我兵制,得我纸、鎧营造之法。”
    “由是能知己知彼,又吐蕃一胜也,而中国未知其彼焉。”
    这段文字提到“上下同欲”,在如今大唐是犯忌讳的话,但婉儿口齿轻快、顿挫成文,丝毫没引人猜疑。
    唉——
    听到这里,武曌吐出一口长气。
    无奈又憋屈的恶气。
    说到“上下同欲”,以前大唐或许能做到,如今却难说得很。
    而“识眾寡之用”,当初薛仁贵、李敬玄都没做到,前者没约束好副將,后者没保护好副將,都遭致大败。
    至於“知己知彼”,更是大唐对於吐蕃的天然劣势,难以克服。
    吐蕃地处高原,音讯难通,对天朝而言神秘得很。
    比如,上任赞普乞黎拔布病逝后,死讯竟瞒了三年之久!
    直到仪凤四年,李敬玄大军惨败於青海湖一年后,论钦陵才知会大唐。
    高宗想趁机出兵报仇,最佳时机已经失去,被裴行俭极力劝止了。
    因此,哪怕是大唐皇帝,对於吐蕃內部诸多情况,所知也是有限的。
    陆珺总结的原因,比起先前的那几点,站的层次確实更高。
    李昭德默然良久,缓缓道:
    “有这等见识,在年轻人里算是极为难得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么?”
    “仅仅列出原因,不给出谋略的话,可当不起先前夸的海口。”
    他见陆珺对吐蕃评价很高,倒也不是一味鼓动太后浪战、以求建功的人,对这位少年的防备稍稍收敛。
    “侍郎且听下文。”上官婉儿又是浅浅一笑。
    “左传云: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易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臣观吐蕃向者之盛,或即其將衰之萌也。”
    “噶尔氏之兴,始於大相禄东赞,其经营吐谷浑,亦自东赞始。”
    “既歿,长子赞悉若继相,居逻些,適赞普乞黎拔布崩,挟幼主器弩悉弄,內和诸贵,外援诸弟而秉朝政。”
    “噶尔氏吐谷浑之经略、兵柄之掌,悉付其二弟钦陵。”
    “分军之任,则三弟赞婆、五弟勃论赞刃主之,为钦陵臂膀。”
    “此势不墮,噶尔之昌犹可五十载。”
    “然天有不测……”
    这一段讲禄东赞死后,噶尔氏的权力承袭,是该家族的鼎盛时期。
    这个话题是武曌的兴趣点,她听得津津有味,连眉毛都认真得凝住。
    武三思、李昭德则愕然心惊:“陆珺怎么会知道这些?”
    吐蕃內部权力变动,即便是大唐朝廷高层,也须事后半载甚至数载才能知晓,他一介太学生……如何得知?
    惊诧之余,不得不承认陆珺见识广博,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此时,沈佺期连连点头,双目也露出钦佩之极的光芒。
    但佩服的是上官婉儿。
    由於吐蕃人名是汉文翻译过来,並不好记,他刚才背得极其痛苦。
    没想到,上官婉儿却过目成诵,大段文字念得略无窒滯,当真是天资聪颖!
    流畅得像是她自己所写一般:
    “五载前,噶尔氏变生肘腋,赞悉若竟为族弟芒辗达乍布所弒。”
    “钦陵惊闻其变,仓皇旋旆,疾入逻些,遂正大相之位。”
    “其用兵无敌,然久居逻些,分身既乏,輒委赞婆、勃论赞刃代將。”
    “赞婆之才也,固不逮钦陵远甚,而勃论赞刃又下赞婆多矣。”
    “此噶尔氏衰之由一也。”
    “且噶尔氏专国日久,兼得吐谷浑之附,威权之盛,渐陵赞普。”
    “昔者主幼,犹可不论,今赞普年十九,已逾亲政之期。”
    “纵赞普素信钦陵,然诸贵之侧目噶尔氏者,必构间於內,请收兵柄。”
    “其意,假王命以自代,因窥吐谷浑、党项之噶尔氏封土也。”
    “钦陵居逻些,诸贵无能为也;若不得已而用兵於外,其隙可乘焉。”
    “臣之谋,予诸贵以隙耳……”
    歷史上,吐蕃的一代名將论钦陵,正是死於与赞普的內斗。
    赞普试图亲政,其余贵族眼红噶尔氏利益,双方一拍即合,两相结盟。
    他们之所以有机会动手,是因为武周开始反攻,论钦陵不得不四处补漏,离开逻些,留下了权力爭空。
    当然,这情况武周並不知晓。
    即便后来郭元振借谈判之机,建议离间吐蕃君臣,也是误打误撞而已。
    实际上,赞普与噶尔氏的决裂,在离间前两年就已经开始了。
    噶尔氏对此毫无办法,论钦陵只要离开逻些,族中確实无人可以坐镇。
    如果当年赞悉若没死,他和论钦陵一內一外,噶尔氏的兴盛可以维持很久。
    可惜没如果。
    他死在了家族的內部斗爭中。
    陆珺揭露吐蕃的內部矛盾,既为献谋,也为了帮大唐预先做重要准备……
    “原来如此,好计谋!”李昭德情不自禁喝彩起来。
    他本来边听策文,边捋鬍鬚,不知何时手凝在了半空。
    计谋只念了个开头,但他已经领会陆珺的意图,惊喜过望。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討论如何应付吐蕃,选將、强兵、怀柔等方向都有人考虑过。
    但吐蕃內部……
    確实没人想过,可用离间计!
    一开始,李昭德怀疑陆珺对吐蕃內情是道听途说,或者纯属猜测。
    毕竟,连朝廷都不知道,他一个弱冠书生,从哪里来的消息?
    但仔细想来,也不必亲自去吐蕃看,通过现有信息稍加分析,就能得出结论。
    权臣把持朝政、幼主年岁渐长,类似的故事,华夏已重复过太多次。
    汉人如此,吐蕃必定也如此。
    陆珺应该並非瞎说。
    这条奇谋,或许真的可行!
    如果噶尔氏跟赞普发生內斗,二虎相爭,吐蕃势必国力大弱。
    大唐趁机越过赤岭,將战线向前推进到黄河一线,並非不可能!
    李昭德不愿太后穷兵黷武,但上兵伐谋,若用谋略取胜,性价比极高,值得考虑!
    他越想越激动,鬍子跟著颤抖起来,两眼的光芒异常明亮。
    转过头时,看到武三思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而太后,已经站起身来!
    “婉儿,你还记得下一段么?”武曌扭过头,呼吸急促。
    上官婉儿点头:“记得。”
    “好!继续念!”
    武曌被吐蕃烦了二十多年,此时思路豁然打开,迫不及待想听。
    刚坐下,又立刻朝內侍吩咐:“去政事堂,把宰相们都叫来!还有,把姚崇、宗楚客也叫来一起听。”
    她非但自己想听,也想让核心大臣听听,顺便直接付诸討论。
    內侍刚走到殿门口,她猛然想起什么,笑容凝在眉梢。
    高声喊话:“回来!”
    不行,还不能叫人商议。
    陆珺提出的是奇谋,如果知道的人多,还能叫奇谋么?
    她目光一凛,朝台阶下逼视过去:“这篇策论,朕不打算公诸於眾,你们也不要说出去一个字,明白么?”
    “臣遵旨!”武三思、李昭德、沈佺期连忙伏地答应。
    臣不密则失君,加上太后的眼神和语气,他们都懂得其中分量。
    沈佺期起身时,朝上官婉儿瞄了一眼,暗暗钦佩。
    说到对太后的了解,这位內舍人比起外臣,確实深得多啊……
    婉儿瞧见武曌示意,丹唇又启,继续讲述离间计具体操作:
    “蕃之寇,略出其三。”
    “或西奔万里,北出于闐以入安西,今已为其所据矣;”
    “或屯兵青海,逾赤岭而入河源、循黄河而掠廓州;”
    “或匯於九曲之地,聚党项之眾,东出河洮、南下松州。”
    “此亦臣谋之所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