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让大唐饮马青海?

    饮羽殿,上官婉儿停下了笔。
    她称不上知兵,但这些年替太后草擬詔书,对朝政愈发熟悉。
    自大唐立国以来,经歷战事无数,所有大败几乎都是拜吐蕃所赐。
    比如,二十年前的大非川、十二年前的青海湖,以及去年的寅识迦河,大唐精锐都折戟沉沙,损失惨重。
    党项丟了、吐谷浑丟了,如今连安西四镇也丟了。
    更不必说,曾经占领、建立熊津都督府的百济,也因吐蕃牵制而放弃。
    如今吐蕃实力如日中天,而大唐却两面受敌,正是困顿的时候。
    这陆珺,却说可以饮马青海。
    还能让吐蕃赞普请降……
    婉儿强压嘴角,莫名想见见这少年,看他是不是喝高了。
    李昭德厉声道:“竖子狂妄!自从大非川两次挫败,我军只能坚守河源,连赤岭都很难跨越,谈何饮马青海?”
    本来见陆珺见识不凡,对他颇有好感,此时都化作乌有。
    武三思阴惻惻道:“我就说他是胡言乱语吧?简直狂妄之极!”
    武曌面如严霜笼罩,双眸瞪出火来,抬起手臂直指沈佺期:
    “继续念!”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奇谋!”
    “怎么让大唐饮马青海!”
    “怎么让吐蕃赞普请降!”
    她是喜欢人才,却不喜欢神棍。
    如果真有办法轻易战胜吐蕃、让赞普求和,那高宗算什么,自己算什么?
    这些年来殫精竭虑、为大唐血染青海的將士们,又算什么?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陆珺狂言造次,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前边写得再好,也绝不录用!
    她向来驭下严苛,脾气瞬息万变,转眼便从欣赏变成愤怒。
    沈佺期远远站在台阶下,已感觉怒火燎到面前,汗涔涔浸透衣背。
    “臣只记到这里……”
    “下文涉及吐蕃国事,臣不甚了解,因此难以尽数默诵……”
    “只记得大致意思,是河源、九曲、安西三路悬兵,让吐蕃万里奔劳……”
    “利用噶尔氏与赞普的矛盾,激起其內乱,大唐可坐收渔利……”
    沈佺期的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没背全,因为文字太多了。
    却也远不止刚才那几句。
    以他自幼背诵经义的童子功,记诵数百字不难做到,毕竟陆珺文辞简明流畅,没有佶屈聱牙的生僻字。
    但此刻太后震怒,他假装只记住大概,拋出来试图先探探口风。
    武曌听罢一怔,口中喃喃重复:“激其內乱、坐收渔利……”
    眸光闪烁不定。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脑中犹如一道电光划过,瞬间亮了起来。
    沈佺期提到的噶尔氏,指的是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家族。
    该族从禄东赞开始执掌国政,长子赞悉若、次子钦陵先后担任大相,三子赞婆、五子勃论赞刃都握有兵权。
    因此,让赞普和论钦陵斗,就相当於吐蕃让皇帝跟宰相斗。
    陆珺的谋略具体是什么,尚且不得而知,但她本能地觉得,有意思。
    关於用兵方略,她只略明大意,但搞阴谋內斗什么的,可太擅长了。
    李昭德则立刻提出质疑:
    “三路悬兵?说得好听!”
    “河源、九曲、安西三地,只有河源在我大唐手里,如何三路齐发?”
    “况且,这三处对吐蕃来说相距遥远,对大唐岂非更远?”
    “吐蕃万里奔劳,大唐就不奔劳么?”
    “纸上谈兵!”
    此刻,他比武三思更牴触这文章。
    一来,大唐近年来內耗严重,根本经不起四处用兵,他生怕太后听了陆珺的话,为建功业而黷武劳民。
    二来,他认为这个战略完全不可行,只是譁眾取宠的口號。
    沈佺期转述时提到的河源、九曲,是陇右的两个关键区域。
    河源是指河湟谷地,即大唐河源军所在地,是扼守青海出口的战略要衝。
    名称来自於前隋河源郡,当时隋煬帝攻破吐谷浑,在赤水镇设郡,后来此地被吐谷浑收回,如今属於吐蕃。
    九曲之地,则有两个相近地名——
    河西九曲、
    黄河九曲。
    前者就是河源郡那一带,在黄河西岸、赤岭以南、青海湖东南。
    后者则是黄河绕大积石山向西北后,再转回东向环抱的一段,是党项人的居所。
    贞观年间,党项归附大唐,这里设置了静边羈縻州管理。
    但吐蕃灭吐谷浑后,从南北两面侵蚀党项部落,渐渐占领了九曲。
    如不加“河西”二字,九曲默认指的是这个地方。
    也是吐蕃的势力范围。
    而安西此时已经陷落,因此李昭德听到“三路悬兵”,料定不靠谱。
    武三思见太后、李昭德都站到自己这边,很是得意。
    朝沈佺期笑道:“云卿,索性把这狂生赶出皇城,省得他大放厥词!”
    “这……似乎於制不合,毕竟朝廷求贤开科,鼓励举子畅所欲言……”
    沈佺期有心保护陆珺,但瞧见这形势,底气愈发不足了。
    “赶什么赶?”武曌忽然开口。
    她对武三思哼了一声:“你又没听到后文,怎知他是大放厥词?怎知他没有实际办法?”
    朝沈佺期挥手:“你再去背一段,把陇右的部分都记全了!”
    怕他记不住,又扭头道:“婉儿,你也去,帮沈卿记清楚。”
    “激其內乱、坐收渔利”,这几个字始终在她脑中迴响。
    是否靠谱,听了再说。
    …………
    皇城西广场上,陆珺写得十分畅快,大半卷藤纸已墨香满溢。
    原身勤奋用功,太学又有书法课,他全盘继承了文字和下笔的感觉,成文毫不费力,一手小楷颇有法度。
    唯一烦恼的是,要写的太多,不太適合做策问回答。
    作为一线史料,《全唐文》里许多科举策对他都看过,写法与自己大不相同。
    大体上,都是针对某个主题引经据典、锤炼文字,力爭文理並茂。
    也就是会拍马屁。
    比如……
    “伏惟皇太后陛下,道超炼石,化軼捫天,被子育之深仁,弘母仪之博爱。”
    “星阶已正,尚虽休而勿休;宸极既安,犹损之而又损。”
    “方欲还淳返朴,振三古之颓风;缉正苍生,降四海之昌运。”
    “拔幽滯,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讜。”
    “故得鸿嵇接軫,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
    这是垂拱二年制科状元的作品。
    一道策答四百来字,前三百字是车軲轆话,用尽词藻反覆吹捧太后。
    然后,用八十个字实际回答,也是没啥创新的大路货。
    最终用五十字空话收束。
    半点营养都没有。
    陆珺能理解,没有纵深视野,很难写出创新思想,为求仕而奉承,不寒磣。
    但他要写的全是乾货,如果再匀出笔墨歌功颂德,根本写不完。
    以他对武曌的判断,这女人虽然凶残,却非常爱才。
    只要对她没有威胁,她是容得下人才的,也愿意大力提拔。
    至於临场筛查的考官是否赏识……
    陆珺拿不太准。
    毕竟,一代有一代推崇的文字,考试也有其固定章法,即便自己笔落雄文,也难保必定能入考官法眼。
    所以適当吹点牛逼、加点猛料,求得当庭奏对的机会,是必要的。
    世间读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哪个年代都一样。
    写文时,他余光瞥见有个穿深绿服色、留著长须的中年官员总来看自己。
    按制,太学生每季度可以入宫一次,观摩朝会,因此原身见过许多大臣。
    认得出,这官员就是沈佺期,后世公认开格律诗新风的一代名家。
    连他都来观摩……
    这让陆珺下笔时,更添自信。
    正聚精会神间,上官婉儿缓步走来,在侧后方静静站立。
    这几年,她帮太后看过许多策文,只有这一篇是最与眾不同的。
    在饮羽殿里,她几次想亲眼看看这位狂生,终於得到太后许可,很是期待。
    先朝陆珺瞧去,见他眉目俊秀、高瘦白净,心头顿感诧异。
    她本以为,这少年熟知天下方舆,对边事很有心得,即便年轻,也必曾隨父祖辈游歷四方,有江湖气。
    谁知,竟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婉儿莫名觉得好笑:“真瞧不出,他是敢跟太后自吹自擂的人。”
    又观察了一会,见陆珺心无旁騖,有种难以言表的镇定,益觉讶异。
    细看之下,他落笔时神采奕奕,眉宇间英气隱现,如临阵观兵一般。
    “也许,未必是自吹自擂……”婉儿有种莫名的直觉。
    走近两步,开始读文章。
    她记心极好,举目只掠了两遍,便將后边一大段文字熟记於心。
    越读越停不下来,明澈的双眸越张越大,明明已经记住,却忍不住多看几遍。
    再望向陆珺时,愈发难以置信。
    这少年,到底知道多少!
    竟对吐蕃如此了解!
    而且,还能推演如此复杂的变化!
    她不禁生出好奇之心,想再细读此人的家状、生平。
    这时沈佺期也已背好后文,朝她示意,她没法停留,只好往回迈步。
    临近城门时,沈佺期忽然驻足,低声问:“才人,可否请太后召夏官司郎中、员外郎来,一起评评文章?”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立刻明白沈佺期的意图,是要保陆珺。
    因为武三思、李昭德已露出不满,他想再拉两位专家进来,中和意见。
    夏官司郎中叫姚崇,员外郎叫宗楚客,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多半会持欣赏態度。
    关键是,这两人都是少壮派,不至於对少年人太居高临下。
    “尚书郎,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大可不必!”婉儿嘴角一抿。
    以她的判断,太后听完后边文字,一定会力挺陆珺,用不著旁人来。
    隨即,她眸中露出果决干练:
    “提都不要跟太后提!”
    “陆珺的谋略,必定是机密。”
    “除非太后允许,否则不要说出去。”
    “跟谁都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