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散记原本

    “郎君可是看不上这些经书散文?”
    虞夫子见纪鸿只淡淡扫了眼书摊,连伸手翻一页的兴致都无,眉梢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问道。
    纪鸿闻言,浅笑著拱手回应:“吾素来偏爱神怪异志之类的杂书,倒是让夫子见笑了。”
    虞夫子听了这话,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亮色,心思悄然活络起来。
    近来城中粮价疯涨,家中人口繁多,存银早已捉襟见肘。
    眼前这位郎君出手阔绰,若是能趁机將家中先祖原本卖出,倒能解燃眉之急,好好贴补一番家用。
    他定了定神,放缓语气道:“郎君若真喜好此类,老夫家中存有先祖散记原本,不知你可感兴趣?”
    《扶摇子散记》?
    纪鸿心中一动,眼底瞬间泛起光亮。
    这本书中记载的聚灵阵,於他而言意义非凡。
    那是他掌握的第一个阵法,也是他初次触碰到超越武学的超凡力量,怎会不感兴趣?
    “哦?”他刻意压下语气里的急切,故作从容地追问:
    “夫子家中的原本,莫非还有未誊录的內容?”
    “郎君猜得不差。”虞夫子笑著点头,“先祖散记原文杂乱无章,里头记载的鬼怪异志也真假难辨。
    老夫为了方便售卖,便挑拣些易懂有趣的內容誊写下来。”
    这话让纪鸿的兴趣愈发浓厚。
    那扶摇子,在他看来便是古时的“旅游达人”,遍歷名山大川,若能得见原文,也能从中窥见这方世界的全貌一角。
    见纪鸿意动,虞夫子当即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將书籍尽数託付给相熟的店铺寄存。
    这些书籍本就是誊录来售卖的,利润微薄,今日能否卖出几本还是未知数,远不及將先祖遗书卖给纪鸿来得实在。
    虞夫子自然没了继续摆摊的打算,收拾妥当后,便领著纪鸿二人就往家赶去。
    返程路上,少年虞庆瞅准机会,拽著虞夫子的衣袖往前快步走了几步,刻意与纪鸿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匯报导:
    “爹,昨天我见到的那只狐狸精,就是身后那位纪郎君养的!”
    虞夫子眉头一皱,语气严厉:“你昨日挨的竹丝还不够疼?还敢胡言乱语!”
    “真的!爹,我没骗你!你咋就不信呢?”虞庆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急切地辩解著。
    “当真?”虞夫子的语气终於鬆动,脸上露出几分將信將疑。
    他乃是正统读书人,一生信奉“眼见为实”。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什么妖魔鬼怪。
    虽说先祖扶摇子在散记中屡屡提及神鬼异志,但他只当是先祖求仙不得,心生癔症。
    或是故意夸大其词、博人眼球,或乾脆有吹牛皮之嫌疑。
    这些年,他抄录《扶摇子散记》售卖,也不过是为了博取路人关注,换些银钱贴补家用,对书中记载的內容,实则半分不信。
    虞夫子的家离坊市颇有一段距离,坐落在城外一隅。
    占地倒颇为宽广,错落排布著几间茅草屋,虽不算破败,却也尽显陈旧。
    院落正中,有一座宽敞的敞亭,亭中围坐著二三十个少年少女。
    有的正低头研读书卷,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一派鲜活热闹。
    眾人见虞夫子归来,皆是一怔,隨即纷纷正襟危坐,慌忙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诵读起来。
    虞夫子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对著纪鸿拱了拱手,笑道:
    “纪郎君见笑了。这些大多是城中商户家的孩子,老夫平日里收些微薄束脩,教他们认认字、明事理,再学些算学。”
    “纪先生,这位虞夫子在县城可是出了名的善举。
    这些学生有些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被虞夫子收养在书堂中的。”
    燕云作为县衙捕快,对於县城人员信息较为熟悉,这位虞夫子,他自然是认识的。
    虞夫子摆了摆手,语气谦和:“算不得什么大善举。
    前朝战乱不断,本朝新立,才安定没几年,遗留了许多孤儿。”
    “老夫实在见不得这些孩子因无米下炊,活活饿死。
    便將他们收在学堂之下,教些认字、算学的本事,也算给他们指一条出路。”
    他嘆了口气,又道:“平日里靠著束脩和书摊的营生,倒也能勉强餬口。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县城商路受阻,粮价一日涨过一日,如今已比往日上浮了五层,实在难以为继。
    若非如此,老夫也不会捨得將先祖的原文散记拿出来售卖。”
    纪鸿近日对清河县也有些了解,清河县作为典型的位於山区盆地中的县城,三面环山。
    虽因为独特的地理优势,在乱世之中所受侵扰减少很多,但也因为可耕种土地较少,粮食不能自给自足,多数通过水路或者陆上商路运粮。
    如今水路和陆上商路都受阻,城中粮价激增是必然。
    说话间,一名清秀妇人从一间茅草屋中走了出来,手中端著一个淘米的簸箕,步履缓慢。
    仔细瞧去,便会发现她眼白泛黄、瞳孔泛白,显然是患了眼疾,像是一幅清雅的古画,无端被点上了一滴碍眼的墨跡。
    “当家的,家中米缸已经见底了,你中午可得赶紧买些米回来。”
    妇人虽有眼疾,却並非全然失明,一眼便瞧见了归来的虞夫子,声音温和地叮嘱道。
    “我知道了,中午便去买。”虞夫子温声应下,隨即转头向纪鸿介绍,“这是內人,老夫平日里要出摊,家中大小琐事,全靠她照料。”
    “夫人也是心善之人。”纪鸿目光微动,方才瞧见虞夫人走出时,正与两名身有残疾的少女说说笑笑,神色亲昵、相处融洽。
    那两名少女,想来便是虞夫子收养的孤儿。
    这般家境贫寒,却能容忍夫君收养孤儿,还待他们这般和善,可见其心性纯良。
    “当不得纪郎君这般夸奖。”虞夫子脸上露出几分自得,语气里满是对妻子的讚许,“郎君稍候片刻,老夫这便去取书籍。”
    说罢,將纪鸿等二人迎座在一个小凉亭下。
    他转身走进屋內,片刻后便捧著五本厚厚的线装书走了出来,递到纪鸿面前:
    “这便是先祖散记的全部原册了。”
    纪鸿连忙伸手接过,翻开其中一本细细翻看。
    书中內容,果然比虞夫子誊录的版本丰富了许多,多了不少未曾面世的记载,字跡也带著几分古拙苍劲,想来便是扶摇子亲手所写。
    可当他依次翻完五本原册,心中却不免泛起一丝失望。
    聚灵阵图虽在其中一册有记载,却仅有这一张阵法图纸,再无多余註解。
    书中,扶摇子也提及,这聚灵阵乃是他在一处玄门遗址的石刻上寻得。
    至於阵法是否真有奇效,他因不通布阵之法,也不知该用何种材料作为阵基,从未试过。
    不过是隨手记录在散记中,当作谈资与念想罢了。
    虽说没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阵法註解,但散记中新增的诸多玄门遗址、妖魔异志,仍让纪鸿大开眼界。
    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这位扶摇子,还真是个寻仙问道的狂热之人。
    一生遍歷名川大山,踏遍世间角落,只为寻得一丝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