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虞夫子

    距离纪鸿小院尚有一段路程的一处庭院外,一名少年正脚步踉蹌地奔著家门急冲。
    全然不顾周遭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一头扎进院內的厨房。
    反手攥过墙角的水瓢,舀起满满一瓢凉水,咕嘟咕嘟猛灌下肚。
    喉结滚动间,溅出的水珠顺著下頜滴落衣襟,也浑然不觉。
    这处庭院坐落在清河县城城郊初的一隅,虽说占地面积宽广,却地处偏僻,少了市井的喧囂,多了几分清净。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二三十个与那少年年岁相仿的少年少女围坐在矮桌旁,或低头诵读,或小声研討,看模样竟是一处简易书堂。
    人群中,一个身形稍显挺拔的青年见少年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微挑,起身快步跟进了厨房。
    “嗨,小虞子,这是疯跑去哪儿了?慌慌张张的,魂都快没了?”青年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在狭小的厨房里响起。
    正低头灌水的少年虞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嚇了一跳。
    手腕猛地一颤,水瓢里的凉水哗啦啦洒了一地,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抬起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见是熟人,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温哥哥,你能不能小点声?差点把我魂嚇飞了!”
    “哟,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出门撞见鬼了,这般胆小?”青年笑著取逗,伸手拍了拍虞庆的后脑勺。
    谁知这话一出,虞庆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竖起右手食指,凑到嘴边比出禁音的手势。
    眼神紧张地扫了眼厨房门口,压低声音急道:“温哥哥,別乱说话!这话可不能乱说!”
    见虞庆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模样,温姓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头不免生出几分好奇,追问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说清楚,別这般神神叨叨的。”
    虞庆咽了口唾沫,身子又往温青年身边凑了凑,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语气里满是神秘与真切:
    “温哥哥,我没撞见鬼,但我见到妖怪了!真的是妖怪!”
    温姓青年闻言,脸色顿时一拉,语气也严肃起来,忍不住呵斥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好好用功读书也就罢了,还敢编这种荒唐话。
    我看你是神鬼异志的杂书看多了,看我不告知虞夫子,罚你几戒尺,让你长长记性!”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虞庆急得满脸通红,急忙辩解。
    “是一只会说话的狐狸,浑身的毛雪白雪白的,还能跟人对话,我看得清清楚楚,绝不是眼花!”
    温姓青年嗤笑一声,伸手点了点虞庆的额头:
    “会说话的狐狸?我看你才是那只狡猾的『狐狸精』,整日不务正业,溜街串巷混日子。
    这顿戒尺,你是躲不掉了!”
    ......
    秋日的清晨,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洒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纪鸿起得不算早,自穿越到这似是而非的古代,无甚琐事缠身,日子过得清閒,自然是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小院。
    今日恰逢清河县城一月一次的庙会,刚踏出庭院大门,街上的热闹气息便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人头攒动间,衣袂翻飞。
    竟让纪鸿生出几分回到小时候赶大集的错觉,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顺著人流挤过拥堵的街巷,脚步不自觉地又停在了昨日那家酒肆门前。
    昨日是只简单喝了点羊汤,后又闻到店中烧鸡香气,本来买了一只准备带回小院慢慢享用,却被那只白狐胡灵截了胡。
    今日说什么也要好好品尝一番这让他念念不忘的烧鸡。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未点好餐,一声清脆又带著几分熟稔的“纪先生”便先传了过来。
    只见燕云腰间挎著一把格外惹眼的长横刀,那刀身古朴厚重,纹路清晰,一眼望去便非寻常兵器,这边是昨日纪鸿所赠之刀。
    为了配这把刀,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青布劲装,身姿挺拔,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嘚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纪鸿对面坐下。
    “我就猜先生今日定会来这家酒肆,果然没白跑!”
    燕云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纪鸿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奇地问道:“今日是庙会,这般热闹,你不去县衙当值?”
    燕云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不打紧不打紧。今年这庙会,可比往年冷清多了,外地来的行商少了大半。
    街上虽人多,但基本都是县城本地人,也没什么乱子。城中只要没人闹事,便无碍。”
    “哦?竟有此事?这是为何?”纪鸿微微挑眉,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燕云左右看了看,见邻桌无人留意,便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我也不甚清楚。起初县衙里还以为是有强人盘踞在县城要道,专门劫掠行商。
    后来还特意派人清扫了几次匪患,却什么也没查到,连个强人影子都没见著。
    前几日先生不是除去了那只山魈妖吗?现在县衙里都在传,说不定这不是人患,而是妖祸作祟。”
    妖祸?纪鸿心中一动,暗自思忖。
    这清河县本就地处偏僻,三面环山,仅有一面通路,还有几条狭窄的山路相连。
    若是真有像那晚山魈一般的妖物,盘踞在某条要道之上,倒確实能將商道与人员往来彻底阻断。
    也难怪外地行商不敢前来,庙会也这般冷清。
    等改日见到胡涂,倒是可以问问它。
    那老狐狸常年盘踞在清涂山脉,消息定然比这些凡人灵通得多,说不定能知道些端倪。
    不多时,烧鸡与羊汤便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纪鸿不再多想,与燕云一同大快朵颐,吃饱喝足之后,便在燕云的带领下,慢悠悠地逛起了庙会,好好领略这古代集市的独特风采。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之前纪鸿购买《扶摇子散记》的书摊前。
    许是今日庙会人多,书摊前比往日热闹了些,除了摊主虞夫子,还有一个少年在一旁帮閒,正弯腰整理著摊面上的书籍。
    纪鸿抬眼一瞧,不由得笑了。
    这帮閒的少年,不正是那日在他小院门前偷窥胡灵,被发现后慌慌张张逃跑的那个少年郎吗?
    虞庆也恰好抬起头,一眼便认出了纪鸿,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嘴角微微抽搐。
    昨日他跟温哥哥说自己见到了会说话的狐狸,谁知温哥哥转头就告诉了父亲虞夫子。
    父亲不听他辩解,不由分说便拿竹条抽了他一顿,到现在屁股还隱隱作痛,走路都有些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连忙扯了扯正在一旁整理书籍的虞夫子的衣袖,小声提醒道:“爹,有客人来了......”
    虞夫子闻言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纪鸿,眼中顿时露出几分笑意,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籍,走上前拱手道:
    “原来是郎君,可是有看上的书?隨便挑,今日我给郎君半价,也算报答郎君上次的关照。”
    上次他將誊录的先祖散记卖给纪鸿,可是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缓解家中燃眉之急。
    虞夫子虽家境落魄,却也自认坚守著文人的风骨,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厚著脸皮多赚纪鸿的钱。
    纪鸿用神识轻轻扫过摊面上的书籍,脸上渐渐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摊面上的书多是些寻常的经史子集、启蒙读物,並无他感兴趣的道家典籍或是记载奇闻异事的孤本。
    但转念一想,他原先已然在此淘到了《扶摇子散记》,还从书中领悟了聚灵阵,已是天大的幸事。
    世间好物,岂能强求太多?
    这般想著,纪鸿便压下了心中的失望,对著虞夫子温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