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扶摇子散记

    沈轻率先返回悦来客栈,紧隨其后的,是几名高举红丝绸、一路上敲锣打鼓的官差,锣鼓声鏗鏘有力,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纪鸿算是对一千两有了明確的概念了。
    二十枚五十两重的银鋌,打磨得光亮莹润,整整齐齐排列在两个红底描金托盘上,沉甸甸的分量,透著实打实的厚重。
    “纪先生,这些凡间银白之物,是清河县衙为答谢先生除妖之恩所赠,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沈轻微微拱手,神色恭敬,语气里满是诚意。
    这怎么会嫌弃呢?
    其实纪鸿本就不甚看重银钱,手握逆天金手指,他自然不愁日后无钱可用。
    但他也清楚,这一千两银鋌绝非小数目。
    来时路上,与张诚等人閒谈时,他早已对这个世界的银钱购买力有了大致了解。
    一两银子,最少可买百斗米,一斗米重十二斤,算下来便是一千四二百斤。
    而寻常百姓家,一年的衣食花销,也不过区区几两银子而已。
    原本纪鸿便打算在清河县暂住一段时日,好好摸清这个世界的规矩与风貌,正琢磨著该如何赚取些日用银钱,没想到县衙的奖励竟来得这般及时。
    这般一来,倒省了不少麻烦,不如索性在县城里买一栋民宅,安稳落脚。
    他孤身一人,对住处的要求並不算高,不必太过阔绰,只求地方幽静,有一方独立小院,配齐厨房、臥室、茅房等基本居所,便足够他安身了。
    见纪鸿眼中並无拒绝之意,沈轻抬手示意官差放下托盘,又叮嘱了两句,便让官差退下了。
    毕竟锣鼓声太过张扬,久留恐再生事端。
    此时客栈门外,早已因这场高调的送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都在猜测这位能得县衙重赏的“除妖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清河县虽偏,县城却不小,找人寻屋自有专门的掮客,就连县衙里的文书、捕快,閒时也常会客串一番,赚些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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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纪鸿有意买房,燕云当即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差事。
    他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清河县人,大街小巷、宅院房源,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了。
    纪鸿在客栈中重新梳洗乾净,换了一身清爽衣衫,又用过午膳,不知不觉已至下午。
    在沈轻的陪同下,他走出客栈,打算好好逛逛这座县城,亲身感受一番这古代世界的风土人情。
    午后的街道,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沈轻熟门熟路地领著纪鸿,直奔县城最繁华的安寧坊市。
    刚一踏入坊市,眼前便呈现出一派人声鼎沸的景象。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得堪比过年。
    行人往来错落有序,虽拥挤却不杂乱,路边的店铺鳞次櫛比,小摊小贩沿街而设。
    叫卖声、吆喝声不绝於耳,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模样。
    “清河县下辖二十三万户,人丁共计一百五十万,县城常驻人口也有十万左右。”
    沈轻缓步走在纪鸿身侧,轻声解释道:
    “只因地处偏僻,前朝战乱之时,並未受到太大波及,故而方能保得这般繁华。
    纪鸿望著眼前的烟火人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轻声嘆道:
    “王朝更替,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沈轻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敬佩,拱手行礼:
    “先生此言,堪称警示名言,一语道尽人间沧桑本质。”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纪鸿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还没有像其他穿越者那般,厚著脸皮將前人的智慧结晶据为己有。
    沈轻眼中满是好奇,追问不休:
    “那这般至理名言,是哪位先贤所说?”
    纪鸿淡淡一笑,含糊道:“一个还未出生之人。”
    他这话本是实情,可落在沈轻耳中,却愈发觉得纪鸿深不可测。
    纪先生果然是真仙下凡,竟连后世之人的话语都能预知!
    她望著纪鸿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崇拜,只是这份心思。
    纪鸿此刻並未察觉,他依旧沉浸在对这个世界的感慨之中。
    按照地球的歷史记载,唐初人口绝不可能超过一千万,而这个小小的清河县,管辖范围约莫也就前世一个地级市大小,竟已有百万人口。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繁华富庶,绝非歷史上的大唐所能比擬。
    纪鸿再次在心中告诫自己:歷史上的大唐,与这个世界不过是形似而神不似,宛若两朵相似却不同韵的花。
    万万不能拿前世的歷史当作模版,来衡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毕竟,这个世界有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有凶神恶煞的成精妖物,甚至可能真的有长生不老的仙人。
    这是一个既带著几分熟悉烟火气,又处处充满未知与神奇的全新世界。
    “上好的胭脂水粉嘞,姑娘小姐们快来看看,色泽鲜亮,香氛持久,买一盒送一支眉笔嘍!”
    “炊饼!刚出炉的热炊饼!外酥里软,好吃不贵,一文钱两个嘞!”
    “走过路过,可別错过啊!十文钱一粒大力丸,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吃了能练出千斤力气!”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邻里玩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纪鸿满眼新奇,左顾右盼,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格外新鲜,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置身於古代市井之中,每一样物件、每一声吆喝,都透著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韵味。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便停在了一个书摊前。
    书摊老板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副文人打扮,气质温文尔雅。
    书摊旁还额外支了个小摊子,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字写著“代写家书”四个大字,字跡工整清秀。
    见纪鸿二人驻足观望,老板连忙站起身来,拱手招呼,语气热忱:
    “二位贵客安好!吾这书摊上的书籍,多是祖上遗留的珍藏,若非近来家道中落,实在无米下锅,万万捨不得拿出来售卖的。”
    老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暗自打量。
    纪鸿衣著得体,气质清逸,沈轻则身著武者劲服,腰挎横刀,腰间玉佩香囊一应俱全,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不差银钱的主儿。
    故而他格外卖力地推销著自家藏书,只盼著能卖个好价钱。
    沈轻扫了一眼书摊,轻声对纪鸿说道:“先生,这书摊上多是些百家经书的註解本,诸如《论语》《诗经》之类,並无什么精贵稀有的书籍。”
    纪鸿顺著她的目光扫视过去,果然如沈轻所说,书摊上的书籍大多是常见的经书註解,並无特別之处。
    沈轻出身门阀世家,自幼饱读经书,见惯了珍本典籍,自然看不上这些寻常读物。
    其实纪鸿原本还抱著一丝期待,盼著能在书摊上找到些基础的武功秘籍之类的读物,也好稍稍了解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当然了!这般寻常书摊,怎可能有武功秘籍售卖?
    书摊老板听到沈轻的话语,语气里带著几分鄙夷,心中难免有些不忿,可瞥见沈轻腰后那柄寒光闪闪的横刀,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哪里敢得罪这般习武之人。
    他压下心中的不悦,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语气愈发恭敬:
    “二位公子一看便是出身高贵、见识广博之人,这书摊上的普通读物,自然入不了二位的眼。
    不过小人家中藏有几册孤本,绝非寻常书籍可比,保管二位公子喜欢!”
    “哦?”纪鸿闻言,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趣,抬了抬下巴,说道:
    “若是真有珍稀孤本,便快快拿出来瞧瞧,只要合心意,银两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好嘞!贵客稍等,小人这就去取!”书摊老板喜出望外,连忙转身,在书摊旁一个上锁的木箱中翻找起来,手脚麻利,脸上满是急切与期待。
    不多时,他便从木箱中取出三册线装书籍,小心翼翼地捧到纪鸿面前,语气带著几分炫耀:
    “贵客您看,这三册便是小人祖上珍藏的孤本,寻常人,小人根本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
    “《扶摇子散记》?”纪鸿目光落在封面上,繁体字他倒也认得,当即伸手接过,好奇地翻阅起来。
    这三册书,皆是一个名叫扶摇子的人所著,记录的是他寻仙访道的所见所闻,以散记的形式,零零散散、隨性而写,並无固定章法。
    纪鸿一目十行,快速翻阅著,书中记载的诸多奇人异事、山川秘境,都让他倍感惊奇。
    这约莫就是这个世界“唐朝版”的《徐霞客游记》吧。
    “唉,这位公子,您別光看啊,到底买不买?”
    书摊老板见纪鸿翻书的速度极快,心中顿时有些发急,生怕他粗略看完內容,便不肯付钱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催促。
    “老板,这书分明是你近期誊录的,怎敢谎称是孤本?”沈轻也凑过来翻看了几页,对书中的內容並无太多兴趣。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名叫扶摇子的紈絝子弟,白日做梦般的臆想之作罢了。
    身边就站著一位真仙般的纪先生,她自然对这类虚无縹緲的寻仙游记嗤之以鼻。
    身边就站著一位真仙,自然对此类书嗤之以鼻。
    更何况,这三册书页纸乾净整齐,墨跡新鲜,一看便是誊写不久,绝非什么祖传孤本。
    不过见纪鸿看得兴致勃勃,即便沈轻是先天高手、当朝差官,骨子里身为女子的天性,还是忍不住想要帮纪鸿討价还价一番。
    书摊老板见沈轻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解释道:
    “这位公子,您可不能这么说!虽说书册是吾近期誊写的,但里面的內容,確確实实是孤品!
    祖上的原本早已遗失,唯有小人这里有完整的抄录,算起来,也能称得上是孤本了!”
    其实这类誊写的游记,他私下里抄了不少,每每遇到那些天真纯良、喜爱寻仙问道的公子哥,总能卖出个好价钱,所获不菲。
    纪鸿合上书籍,抬眼看向老板,语气平淡地问道:“多少钱?”
    “啊?一……一两……不,三两银子!三册书,二位公子都带走,算便宜些!”
    书摊老板迟疑了一下,报出了一个留足议价空间的价格。
    他本以为纪鸿会像寻常公子哥那般討价还价,故而故意抬高了些许。
    “好。”纪鸿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隨即从怀中摸出三两碎银,递给了书摊老板。
    好在出门之前,他特意找客栈掌柜换了些碎银,应付这类零星花销,倒也方便。
    “嗯?”书摊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纪鸿竟这般痛快,连价都不还,接过银子时,手指都微微有些迟钝。
    他原本还打算著,若是纪鸿还价,一两半银子便愿意出手,没想到竟能足额拿到三两!
    等纪鸿和沈轻二人转身走远,彻底离开了书摊,沈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问道:
    “先生,这三册誊录的游记,至多一两银子便能买下,您为何要多付二两,这般吃亏?”
    纪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篤定:“因为它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