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螳螂捕蝉

    队伍沿著山路缓缓下行。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穿透山间的薄雾,照在那些蹣跚前行的身影上。
    林胜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林鑫。
    这个壮汉的断臂已经被简单包扎,用两块木板夹住残肢,又用布条吊在脖子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被砍掉枝干的老树,虽然残缺,却依然立得住。
    “小公子。”林鑫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带著笑意,“您那一枪,打得真准。”
    林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神枪手。”林鑫自顾自地说下去,脚步一深一浅,“但能在那种时候、那种距离,一枪打进虎妖眼睛里的——您是头一个。”
    林胜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往前走。
    “运气好。”他说。
    “运气也是本事。”林鑫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笑容变成了齜牙,“嘿,您就別谦虚了。”
    林胜没接话。
    他脑子里在想別的事。
    虎妖死得太容易了。
    这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一个能在城外盘踞数月、吃了数十名武者、连衙门总捕头都折在手里的虎妖,怎么可能被一枪打死?
    就算那是特製的大口径左轮,就算打中的是眼睛,就算子弹射进了大脑——
    可那毕竟是炼神级的妖怪。
    林胜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想起虎妖倒下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不是垂死的眼神。
    那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確认什么。
    “大哥。”林胜加快脚步,走到林兴身边。
    林兴转过头,面色苍白,眼下带著深深的青黑色。
    这一战他损失了太多人手,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但依然强撑著走在队伍最前面。
    “怎么了?”
    “虎妖不对劲。”
    林兴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它死得太容易了。”林胜压低声音,“一个炼神级的妖怪,被我一枪打死了?”
    林兴沉默片刻,缓缓道:“你那一枪打的是眼睛,子弹直接射进了大脑。再厉害的妖怪,大脑被破坏了也活不了。”
    “可它当时不太对。”林胜说,“它在恢復。那种恢復力,怎么想都不对如果再多给一点时间——”
    “但它没那个时间。”林兴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三弟,你想多了。咱们贏了,虎妖死了,这就够了。”
    林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也许大哥是对的。
    也许他真的想多了。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山路开始变得平缓。穿过前面那片松林,就能看见新港城的轮廓。
    “加快脚步!”林兴回头喊道,“回去好好歇一歇——”
    话音未落——
    一阵腥风从松林中涌出。
    那股风来得毫无徵兆,带著浓烈的血腥气和某种野兽身上特有的膻味。松针被吹得簌簌作响,林间的薄雾被搅得翻涌不息。
    林胜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每晚泡澡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是这种。
    一模一样。
    “大哥——”
    “散开!”
    林兴的声音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从松林中扑出。
    速度之快,比今早在乱葬岗的那只虎妖快了何止一倍。
    那黑影裹挟著腥风,直扑队伍最前方的林兴,爪子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砰!”
    詹兆生不知何时已经挡在林兴身前,短刃横斩,与那利爪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山谷中炸开,火星四溅。
    詹兆生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
    树干应声而断,他滑落在地,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詹兄!”
    沈长盛持刀衝上,长刀劈向那黑影的脖颈。
    黑影不闪不避,任由长刀斩在身上。
    “鐺!”
    金铁交击的声音,像是砍在了铁砧上。
    沈长盛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黑影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抽在他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摔进路边的灌木丛中,再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林胜甚至来不及拔枪。
    烟尘散去。
    那道黑影终於显露出真容。
    一只虎。
    一只比今早那只还要大上整整一圈的巨虎。
    通体漆黑如墨,只在额头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冷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目光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和今早那只一模一样的——
    虎妖。
    林胜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对。
    今早那只……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今早那只也是真的,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会受伤、会死。
    但那只是——
    “分身。”林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居然有分身……”
    虎妖的目光落在林兴身上,又缓缓移到林胜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们杀的那个,”它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中迴荡,“是我养了很多年的替身。吃了不少好东西,养得膘肥体壮,就是为了今天。”
    它迈开步子,缓缓朝人群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知道你们会来。我知道你们会带大炮、带火油、带狙击手。我知道你们会怎么打。”
    它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近乎人类的表情——
    笑容。
    “所以我让它替我去死。”
    林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假身。
    今早那场血战,那几十条人命,那些抱著炸药衝锋的敢死队,那些被拍碎脑袋的炮手,那个断了胳膊还在笑的林鑫——
    全都是为了杀一个假身。
    而真身一直在这里等著。
    等著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
    等著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
    等著他们放鬆警惕的时候。
    “你很聪明。”虎妖的目光落在林兴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步炮协同,诱饵战术,狙击手压阵——这套打法,就算是炼神境的高手来了也得头疼。可惜……”
    它低下头,舔了舔爪子,动作优雅得像一只猫。
    “太弱了。”
    林兴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虎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兴,落在林胜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东西在你身上。”它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闻到它,就在你体內,吃了你,我这次也就算圆满了。”
    林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虎妖没有追。
    它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宝物。
    “那就开——”
    一道红影从天而降。
    那道红影来得毫无徵兆,快得像一道闪电,只听见“鐺”的一声巨响,虎妖庞大的身躯被生生震退了三步。
    烟尘散去。
    一个身著黑色旗袍的女人站在林兴面前。
    红罗剎。
    她的腰间缠绕著那柄软剑,此刻剑身上泛著淡淡的红光,像是刚从炉火中取出来。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手。”林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红罗剎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別废话。带人走。”
    虎妖站稳身形,琥珀色的竖瞳盯著红罗剎,瞳孔微微收缩。
    红罗剎缓缓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那层淡淡的红光愈发浓烈,像是剑身上流淌著一层薄薄的血。
    “你到底是哪家的人?”虎妖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红罗剎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剑,剑尖对准虎妖的眉心。
    “走。”她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兴不再犹豫,一把拽住林胜的胳膊,拖著他就往山下跑。
    “快!快走!”
    残存的队伍开始移动。伤员被搀扶著,昏迷的被扛著,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山下跑。
    虎妖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林胜。
    红罗剎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已经挡在虎妖面前。
    剑光暴涨。
    那道红光大盛,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山谷中炸开。
    虎妖的利爪与剑锋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这一次,虎妖没有占到便宜。
    红罗剎的剑上附著某种奇特的力量,每一剑斩出都带著灼热的气浪,逼得虎妖不得不后退。
    “你——”虎妖的声音里带著惊怒,“这是什么东西!”
    红罗剎依然不说话,她只是挥剑,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狠。
    剑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化作一道光柱,將虎妖笼罩其中。
    虎妖发出一声痛嚎,那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
    它在后退。
    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虎妖,此刻正在后退。
    红罗剎乘胜追击,剑光如匹练般斩向虎妖的脖颈。
    虎妖侧头避过要害,但剑锋还是划过它的肩胛,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红罗剎的旗袍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红罗剎毫不在意。
    她只是继续挥剑,一剑比一剑凌厉。
    虎妖终於怕了。
    它猛地转身,朝松林深处逃去。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林间的雾气中。
    红罗剎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手中的剑缓缓垂下,剑身上的红光也渐渐暗淡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林胜逃跑的方向。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麻烦的妖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做足了准备居然也只能打成这样,究竟是出自何方?”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手中的剑“鐺”的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红光彻底熄灭,露出一柄普普通通的软剑。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该死……”她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那东西的反噬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疲惫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得休息半年……”她苦笑著,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这场交易,做亏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望著林胜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至少陛下的宝物没有被妖怪夺走。”
    她撑著剑,颤巍巍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然后她转身,朝与林胜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她的脸色就好一分。三步之后,她的脸色已经恢復了正常。五步之后,她的手不再发抖。十步之后,她的步伐已经稳如常人。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松林的深处,走进了瀰漫的雾气里。
    身后,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和一柄丟在地上的软剑。
    林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
    身后传来虎妖的痛嚎声,那声音在山谷中迴荡,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然后是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胜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回头望去,松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薄雾在缓缓流动。
    虎妖没有追来。
    “它……被击退了?”林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等。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松林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林兴终於鬆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身体里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路边一棵松树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做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胜站在他身边,望著松林的方向。
    红罗剎。
    那个他之前觉得只会装腔作势、一无是处的女人。
    那个在他家屋顶上偷听、在练功房里抢功、要价高得离谱的巡查使。
    她出手了。
    “大哥。”林胜忽然开口。
    “嗯?”
    “她为什么要救我们?”
    林兴沉默片刻,比出了1个手指:“我和她有一个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