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雨水生了

    林婉秋的手已经搭在何陈氏的肚子上,指尖微凉,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何陈氏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態,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触碰,眉头痛苦地皱起,无意识地呢喃著:“柱儿……娘对不起你……保小……一定要保小……”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像是风中快要熄灭的灯芯,隨时都会断。
    林婉秋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水仔细地搓热了双手,確保不会因为寒冷刺激到產妇。
    做完这一切。
    她才转身看向傻柱,眼神中带著一丝严肃:“小子,这里是產房,阴气重,而且规矩多。你一个大男人,留在这里不方便,出去等著吧。”
    傻柱没有废话,也没有因为“大男人”这个称呼而反驳。
    他知道现在每一秒都很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林婉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林大夫,我娘和我未出世的妹妹,就拜託您了。只要您能救她们,傻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林婉秋看著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心中微微一动。
    她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放心吧,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本分。去外面等著好消息。”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隔绝了两个世界。
    傻柱站在门外,背靠著冰冷的墙壁。雪水顺著发梢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门口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在雪泥里蹭出杂乱无章的印子,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却又被外面的寒风死死压住,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狂。
    他忍不住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拼命想听清里头的动静。
    可除了母亲偶尔压抑的呻吟,和林婉秋低声的安抚,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沉默,比任何嘈杂的声音都要可怕,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肉,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发疯。
    屋里。
    林婉秋俯身,轻轻掀开盖在何陈氏身上的被子。
    站在一旁帮忙的几个妇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何陈氏身下的褥子已经被鲜血浸透,那一片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林婉秋神色却没有丝毫慌乱,她双手覆上何陈氏隆起的腹部,指尖沉稳地沉入腹肌的间隙,一寸一寸地仔细探查。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隨著探查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林婉秋低声自语。
    “胎儿横位,而且卡得很死。再拖下去,不仅是大人,孩子也会因为缺氧而窒息。”
    易李氏站在边上,嚇得大气不敢出,只能一个劲儿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屋子一角,眼神凌厉地扫过屋里每个人。
    她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况,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沉声道:“林大夫,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这屋里的人,谁敢不听指挥,老婆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婉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易李氏:“大姐,麻烦您去备些热水,温度要適中,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再拿几条乾净的毛巾过来,要快!”
    “哎!哎!我这就去!”易李氏连声应道,忙不迭地冲向灶房。
    她手脚麻利地舀出滚烫的开水,兑了些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端了回来。
    贾张氏蹲在灶台边,手里虽然在添柴,眼睛却一直贼溜溜地往林婉秋身上瞟。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女大夫看著年纪轻轻,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的也是半旧的棉袍,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名医圣手。
    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王婆子说道:“我说王婶儿,这哪儿找来的野路子大夫啊?能行吗?依我看,还不如听你的,早点定下保大还是保小,別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耽误了时辰,连大人也没了。”
    王婆子没吭声,只是皱著眉看著林婉秋的动作。
    她心里也没底,但林婉秋那股子镇定自若的气场,让她不敢轻易插嘴。
    “张如花!”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
    聋老太太不知何时走到了灶房门口,手里的拐杖“啪”地一声,重重砸在贾张氏的屁股上。
    “哎哟!”贾张氏疼得一嗓子蹦了起来,捂著屁股直叫唤。
    “老太太,您打我干啥?我这不是关心大清媳妇吗?”
    “关心?我看你是乌鸦嘴!”聋老太太黑著脸,压低声音喝骂道。
    “人命关天的大事,轮得到你在这里嚼舌头根子?再敢胡说八道,就给我滚回你屋里去!別在这儿添乱!”
    贾张氏揉著生疼的屁股,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看了看老太太那要吃人的眼神,终究没敢再吭声。
    只是手里的柴火被她狠狠地塞进灶膛,用力过猛,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差点烧到她的袖子。
    门外。
    傻柱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不停地走动,湿透的布鞋踩在雪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窜,但他的身上却是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这种帮不上忙、只能干等著的无力感,比让他去杀几个日本兵还要难受。
    他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林大夫,您一定得行……您是专业的,一定得保住我娘,还有雨水。
    对,雨水。
    他记得这个名字。
    穿越前看过那部剧,何大清的闺女,何雨水。
    她的命,就是从这场难產里抢回来的。
    而现在,他就是傻柱。
    里头的,是他的亲娘,是他的亲妹妹。
    “大夫,到底怎么样了?有把握吗?”聋老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著一丝颤抖。
    傻柱立刻停下脚步,耳朵贴得更紧了。
    林婉秋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胎位已经摸清了,確实是横位。不过不用担心,能调过来。但这需要大家搭把手,配合我。”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大家都鬆了一口气。
    那个之前一直沉默的王婆子,声音里带著几分敬意。
    “林大夫,您儘管吩咐,我们都听您的。只要能把大人孩子都保下来,让我们干啥都行。”
    “王大姐,待会儿我在调整胎位的时候,產妇会很疼,可能会挣扎。您得帮我死死按住她的上半身,別让她乱动,否则会伤到孩子。”林婉秋吩咐道。
    “成!这活儿我熟!”王婆子拍著胸脯应道。
    接著,屋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傻柱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
    “啊——!!!”
    何陈氏一声悽厉的惨叫,瞬间撕破了四合院的寂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傻柱浑身一抖,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衝到门前,双手死死抓著门框,差点就衝进去了。
    “娘!娘你撑住!別放弃!林大夫在救你和妹妹!你一定要挺住啊!”
    他扒著门缝大喊,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嘶哑难听。
    里头没有回应。
    只有何陈氏压抑而痛苦的喘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林婉秋偶尔发出的短促指令:“左边一点……慢……再慢一点……稳住……对,就是这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终於,林婉秋长舒一口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好了,胎位正了。接下来,就看產妇自己的意志力了。”
    听到这句话,傻柱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著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合著水,顺著脸颊滑落。
    屋里也响起几声低低的庆幸声,易李氏忙著递毛巾给林婉秋擦汗,聋老太太更是对著屋里连连作揖道谢:“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现在谢还早。”
    林婉秋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放鬆。
    “胎位正了只是第一步,生產才刚刚开始。產妇现在体力消耗很大,已经脱力了,得赶紧补充点能量。家里有什么吃食吗?最好是流食,容易消化。”
    贾张氏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身走到何家的五斗橱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躺著十来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底下还压著半条腊肉和几根腊肠。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一般人家过年都未必能拿出来。
    贾张氏咽了口唾沫,趁著没人注意,手速快得像变戏法一样,飞快地往自己袖口塞了两个鸡蛋。
    那鸡蛋滑溜溜的,瞬间就没了踪影。
    “有!有鸡蛋!还有红糖!”她转身,脸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假笑,献宝似的说道,“林大夫,这鸡蛋行么?还有红糖,够不够?”
    “可以。”林婉秋头也没回,正在整理器械。
    “煮几个红糖水荷包蛋,多打几个,让她喝点热乎的,补补力气。”
    “多打几个?”
    贾张氏瞪大了眼睛,心疼得肉都在跳,小声嘀咕道。
    “这鸡蛋多金贵啊……她都这样了,还能吃得了那么多?这不是浪费吗……怎么不吃死她……”
    “你嘀咕什么?!”
    聋老太太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她手里的拐杖猛地一捅,结结实实戳在贾张氏的后腰上。
    “哎哟!”贾张氏疼得齜牙咧嘴。
    “弄不了就滚!別在这儿心疼鸡蛋!”聋老太太怒喝道。
    “中海家的,你来弄!”
    贾张氏脸一垮,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虽然挨了骂,腰也疼,但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心里又美滋滋起来——今晚东旭有口福了。
    这何大清家真是肥得流油,什么年头都饿不死厨子,以后得想办法多沾点光。
    易李氏应声上前,她可不像贾张氏那么小家子气。
    她麻利地生火,打蛋,把红糖放进锅里,动作嫻熟而乾脆。
    门外。
    傻柱听到屋里说胎位正了,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松。
    他靠在门框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一刻,刚才那一路的惊险画面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日本兵黑洞洞的枪口,闪著寒光的刺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车夫那张贪婪又惊恐扭曲的脸。
    还有系统空间里那几具冰冷的尸体。
    得赶紧处理乾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等等——
    黄包车!
    傻柱猛地睁开眼,心臟漏跳了一拍。那辆黄包车还在大门口呢!
    这年头,黄包车都有车號,车行那边都有登记。
    如果车夫一夜没回去,车行肯定会按號找人。
    找不到车夫,保不齐就会查到这辆车,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不行,必须马上处理掉!
    他转身就往大门跑。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辆黄包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篷子上落满了雪花,显得格外显眼。
    傻柱四下张望了一圈,確认胡同里没人。
    他心念一动,手一挥。
    黄包车瞬间消失不见,被收进了系统空间。
    他快步跑进前院,找了个隱蔽的墙角,又把车放了出来。
    这样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哪家暂时放在这儿的,不会直接联想到大门口的命案。
    做完这一切,他才返身关好大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稳了。
    刚穿过垂花门,中院正屋传来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起初还隱约可闻,隨著他走近,越来越清楚。
    “使劲!再使点劲!头出来了!看到头了!”这是王婆子兴奋的声音。
    “大清媳妇,加油!想想柱子,想想孩子!撑住啊!”这是易李氏的鼓励声。
    接著,是何陈氏那压抑到了极点,又在拼命爆发的低吟,一声接一声,像钝锯子在拉扯著人心,听得傻柱浑身发冷。
    生孩子……
    太他妈可怕了。
    跟他一样浑身发冷、缩著脖子的,还有躲在贾家被窝里瑟瑟发抖的贾东旭。
    以及后院墙根下,被这惨叫声嚇得不敢出声的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