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怎么是他啊?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异常单调。
    许颜每天两点一线。白日呆工作室剪片子、开选题会、找合作方调整背景配乐。深夜窝房间搜集家乡的城市史料,思考拍摄切入点。
    当城景显现于屏幕,照片的晨曦射进心底,凌乱斑驳了黑白记忆。
    每点一下鼠标,都像在吹掸标本上蒙的浮尘。霎那间尘埃四起,诱得过敏症状频发,堵塞鼻道、湿润眼眶,变着法刺激感官,妄图掀起新一轮没完没了的感伤。
    好讨厌。
    也是这个月,映煦执行了自成立以来的首次裁员,总人数达到10%。内容部门虽暂时保留「美食」和「人文自然」两大分类,却更鼓励人员内部流动,及时补缺项目需求。除此之外,每人强制休十天无薪假,年底前务必休完。
    “没项目就裁员,不养闲人呗。无薪假…不就是变相降薪。”石溪小声嘀咕,“朝姐,你准备啥时候休?”
    “如果下个选题没着落,等海龟节目上线就休。”
    “快了诶。去哪玩?”
    许颜毫无想法,大不了宅家撸猫。唯一担心许文悦每天串门送饭,搞不好还会借题发挥劝辞职。
    “我活不少,估计得拖到年底。希望到时候能找到男人陪我跨年。”石溪话特多,也不在乎有没有回应,“民以食为天,朝姐,要不干脆加入我们美食团队?”
    “去了干嘛?”
    石溪挤眉弄眼地忽悠:“项目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拍摄条件好多了。你去的都是原始地带,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许颜戳人心肺,“上次谁一晚上吃五家大排档,结果给绿化带施肥?”
    石溪刚入行两年,成天哭喊着工伤肥,“吐光多好,完成绩效还不长肉。”她虎口掐住下巴,捏到变形:“再胖下去真没人要啦!”
    又来了,许颜随手捡起桌面上的文件夹,拢成筒状,敲敲她脑袋。
    石溪揉揉头顶,笑眯眯的,“我的目标是25岁结婚,26岁生娃,28岁生二胎。今年已经24了!”
    这句话她从入职那天就挂嘴上,念咒似的。许颜听得耳朵生茧,连忙附和:“没错!迫在眉睫!”
    “朝姐,你说我能如期完成任务么?”
    “一定能。”
    石溪笑容狡黠,挪近座椅,“其实我们工作室就有绝好素材,主题叫「女人的爱情百态」。”
    蔺飒三十二,导演兼制片人,近年多转幕后。和老公一见钟情于大一入学军训,打破毕业就分手的魔咒,顺利熬过两年异国恋。感情路顺遂到不可思议,简直是喜闻乐见的童话故事: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坚贞不渝。
    石溪纯母单,快乐的调研员,热衷于通过各种渠道认识男人。被骗过钱,差点被小三,脱单经历能合集成「奇葩普男大全」,却依然对爱情贼心不死。
    说到这,石溪拍拍胸脯,“渴望恋爱有错吗?硬拗清醒大女主人设干嘛?我言行合一,绝不会人前耻于谈爱,人后哭喊恨嫁。我就想找爱人结婚,过世俗意义下的美满生活,不丢人!”
    许颜欣赏小姑娘的坦荡,竖起大拇指捧场。石溪眼珠子鼓溜溜转,“朝姐,你的故事嘛...就更有意思了。”
    “我怎么了?”
    “原以为你是坚定的单身主义者,没发现啊,临时倒戈了!可见爱情的魔力...足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
    八卦传得可真快啊...许颜浅弯唇角当回应。石溪继续叽里呱啦:“从观众角度,蔺姐的故事是小甜文,算治愈系。我的呢,暂时全是坎坷,更像升级打怪的买股文。对比之下,你的故事更有看点:事业型女强人坠入爱河。大家肯定好奇:为什么造成心态上的转变?怎样的人能让你相信爱情?”
    许颜嗖地起身,按住她肩膀捏了捏,“你接着想,我得找蔺姐开会了。”
    “我还没听你说游老师呢!”
    办公室的百叶窗敞开着。外面是人头攒动的喧闹,内里则是蔺飒悠悠转动老板椅,许久没开口的沉寂。
    “听真话还是假话?”蔺飒头都没抬,仍翻弄着热乎的选题提纲。
    “假话。”
    “悬乎。”
    许颜掀起眼皮,“真话呢?”
    “pass.”蔺飒指尖敲敲标题,“选题看似沾了人文的边,但压根没卖点啊。你老家城区改建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问得直白,直指关键:人文类选题基于现实,需要兼顾大众情怀。每个人心中对故乡都有不同定义。单靠拍两三条老街,故事俗套单薄,很难感染情绪。
    “别的不说。如果我现在出一份调查问卷:问羊城哪家煲仔饭最好吃。单从我们工作室,都能得到不下十种答案。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家小区门口的最好?”
    许颜自有后招,翻出张地图:“如果以我老家为圆心,辐射周边的城市和农村,扩大范围。会不会更有受众?”
    蔺飒沉思片刻,缓慢摇头:难。
    纪录片关注的是某个社会现象,得有新颖的主题。主题是什么?是击中人心的部分,否则只会沦为无聊矫情的城市宣传片。
    “从你提交的东西来看,没有能打动我的东西。”蔺飒直言不讳,觑着许颜的神情:“有话直说。”
    合作这么久,蔺飒捕捉到无数次许颜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从未亲耳听过“必须要拍”的坚定。
    若以上级心态评估,许颜的表现无可厚非,算服从性极高的好下属。安分扎根在拿手领域,顶多通过镜头表达她不愿宣之于口的梦想。
    可从朋友角度来说,这样活得未免也太寡淡了。她难道没喜好?没坚持?哪怕跳脚拍拍桌子,为辛苦敲定的选题多争论几句?
    “没什么。”
    许颜本能想全盘接收。乖巧面具戴太久,喉咙早学会口不对心地作答,肌肉也不自觉练出最自然的笑容。然而这一秒,她竟心生抵触:那不过是层皮,干巴巴罩身上便算了,怎么能企图和灵魂混为一体?
    蔺飒耸耸肩,“那你再想别的。”
    许颜原地站定,略有沉吟。对方撩起眼帘,似笑非笑:“怎么了?”
    四目相对,前者讶异于今日的心理变化,后者暗自感叹总算等到下属的冲劲。
    许颜眉心微蹙,终在对方的眼神鼓励下启唇:“给点时间呗,hmmm…。我还是想试试这个选题。”
    蔺飒唇角扬起欣慰的笑意:“理由。”
    许颜说不出,只着急最珍贵的记忆很快要消失殆尽,沦为现实里的废墟。然而这个缘由饱含私心,站不住脚。
    蔺飒静候数秒,“你先安心做完手头上的项目,好好捋思路。这段时间变动大,迷茫很正常。你之前拍动物拍习惯了,暂时把握不好人文类选题的角度也很正常,别灰心。”
    “市场上拍故乡、乡愁系列的不少。如果你坚持想拍,就得好好想想,那些打动你内心的东西怎么才能打动我?”她双手虚牵出一根线,连接彼此的胸膛,“换句话说,得让我和你产生共鸣。”
    “明白。”
    “什么时候休假?你一年半没咋休息,抓紧时间玩玩呗。”
    “顺利的话,下周吧。不过休假也没事。”
    “找你家游老师谈恋爱去啊!”
    许颜拔腿就跑,“你忙,我回家啦。”
    她难得准点下班,优哉游哉步行二十分钟到家,顺便打包了份菜市场的隆江猪脚饭。
    屋子三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是高勇斌的早年投资,前几年正式过户到许颜名下。为这事许文悦背地里没少念叨:高勇斌是真心拿她当亲生女儿,希望她也将心比心。
    人心是肉长的,很多话无需说透,许颜都懂。越强调,反倒越提醒外姓人身份。可惜母亲不明白这个道理,潜移默化间也影响了她的思维模式。
    锁芯咔哒。
    母女俩眼神交汇,许颜顶着油嘴,鼓着腮帮子,“妈,你不是说今天不过来?”
    许文悦掠见桌上的可乐和猪脚饭,皱紧眉:“我不送饭你就吃这些?下班早么直接回家吃呀,天天吃垃圾食品。”
    “蛋白质、碳水、青菜都有,哪垃圾了?我还加了卤蛋。”
    许文悦转身收起沙发上乱扔的衣服,挨个抖落好几下,“全是猫毛。你弟呢?”
    “住宿舍。说等我不在家的时候,再上门当铲屎官。”
    “臭小子肯定找路遥去了。猫要么送回家养。哦,不行。爷爷不喜欢长毛的动物,你爸猫毛过敏。”
    许颜大口扒拉米饭,“猫咪不喜欢环境变动,容易应激。”
    外卖盒里的米饭沾满晶莹透亮的肉汤,黏黏糊糊又粒粒分明。盖饭的猪脚大块诱人,肥瘦相间,软糯无比。
    许颜小时候嫌猪脚丑、皮厚,死活不肯尝试,搬来羊城后才领略到曼妙滋味。她今天食欲大开,专心干饭,刻意忽视意味深长的幽幽叹息。
    “你爸最近问好几次之后喜欢干啥,你都不说。”
    许颜咕隆着:“你每次都抢答,我还能说什么?”
    “我怕他和爷爷奶奶多心。”
    许颜太熟悉此类话术。刚开始许文悦就是这样一遍遍念叨,逼她真心诚意地喊陌生男人“爸爸”,再催促她说学逗唱哄爷爷奶奶开心,最后一步步变成高家人喜欢的模样。
    许文悦自说自话:“当初你爸条件那么好,多少女人上赶着,到底看上我什么了?平平无奇的政府职员,二婚带娃,厨艺普通,长相一般性格泼辣...”
    许颜放慢咀嚼,无数次想提醒妈妈:她已经很棒很美了,却也晓得这些自怨自艾皆是母亲难解的心结,字字源于那个可恶男人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