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不喜欢这款

    辗转二十多小时,跨越好几个时区,海岛经历终被封存在太平洋另一端。出机舱的那刻,羊城特有的潮闷扑面而来,提醒许颜回归原有的生活。
    可生活...究竟该什么样?
    小时候她最不爱出门,不愿沦为母亲的牵线木偶,僵硬地配合表演。
    聚光灯下的小姑娘,得端正身姿听老人们讲规矩,得夸张外露地表达对弟弟的喜爱,还得忍疼扎紧辫子、穿束手束脚的粉色连衣裙,当众唱歌、背唐诗或演讲。
    潜移默化间,她学会帮母亲维系重组家庭天秤的平衡,暗自消化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并不断给自己洗脑:幸福来之不易,小事忍忍就过去了,称不上委屈。
    毕竟客观来说,她拥有和高恺乐几乎同等的疼爱和资源,只不过比他多费了点心思讨好而已。
    等再大点,她依然不爱出门。不肯病态般从街头巷尾搜寻熟悉的身影,心脏跟着腾空坠落,不停泵出触景生情的失落和物是人非的残忍。
    她宁愿趴床上反复翻阅从混蛋手上抢来的《基督山伯爵》,根据批注和插画回想那家伙的语气和表情,再忿忿将书扔一旁,钻被窝里哭几鼻子。
    十四岁那年,高勇斌工厂迁址,全家搬至离家一千多公里的羊城。之后许颜在家人提议下出国读本科,再听从安排闯入纪录片行业。
    一次次的,她被迫迈出脚,却无意拓宽了世界的疆土。
    这些年灵魂跟随肉体四处奔波,难免会掉落些碎片,附着在不同魂器上。或是异乡的一碗拌粉,抑或草原奔腾的骏马,又或洞穴尽头的银河。
    遗失的部分缩影成平行世界的她,恣意地过着各式各样的生活。与此同时,主体愈发矛盾到难以自洽:既怨恨凡事被规划好的条框,又感恩开阔视野的惊喜。
    幼时对命运的无力感一直延续到成年。如果没有优异成绩、耀眼简历,无法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那她还值得被喜欢吗?
    “姐!”一声呼喊彻底拽她落地。
    “你怎么来了?!”
    高恺乐屁颠颠接过行李,长臂揽住姐姐的肩膀,“亲姐回国了,当然得接。”
    许颜耸肩挣脱,“少来。”
    高恺乐人如其名,浑身透满吃喝不愁的傻气。他大摇大摆地重新搂住许颜,皱着眉打量,“待会爷爷奶奶肯定说你晒得黑黢黢的,没女孩样。”随即手欠地撸起冒油的短发,死捏晒伤的面颊,“东西都带了,我办事你放心。”
    许颜歪侧身子躲闪,“脏手拿开。”
    姐弟俩许久没见,聊的多是家中近况。
    老高同志最近忙于工厂扩建,成天不着家,前些日子突发胰腺炎住院两周,瘦了十斤。许文悦每天三点一线,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好母亲、好儿媳和好领导。
    老人们自年后一直待在羊城,正嚷着要回老家。马克思吃嘛嘛香,可惜头顶秃了一小块。高恺乐放大照片,“你看,中年秃顶发福老登。”
    “不准这么说它。”许颜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副驾,又被座椅上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劝退,改去后座。
    高恺乐屁颠颠关车门,“正好顺路接路遥,给你多争取二十分钟。加油。”
    许久没化妆,手艺生疏不少。外加高恺乐开车不老实,一会紧急刹车一会突然变道,连累许颜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眉毛太粗,像蜡笔小新。腮红过重,跟猴子屁股似的。
    她边修容边嘱咐,“开车稳重点。”
    “累不累啊?”
    “不累,飞机上睡了。”
    高恺乐晓得她又插科打诨,斜瞟后视镜,“我问你大费周章累不累。老人家说就说呗,又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许颜正调整假发位置,手动蓬松发尾。镜子里的她,肤色较往常黑了点,好在红润健康。卷发披肩,衬得人格外温婉娴熟。妆容清雅,最讨老人家喜欢。
    她抹上素雅的豆沙色口红,“半小时换头,换两小时耳根清静,这笔账挺划算。”
    “切,真心替你累得慌。”
    “化妆不累,听唠叨才累。”
    前者费时间,后者耗心力。既然如此,不如自行规避槽点,少听一句算一句。
    “随便吧,你开心就好。”
    高恺乐打心眼认定她吃饱了撑的。老人家多好糊弄,嘴甜装装乖孙子,嬉皮笑脸逗逗便过去了。当初爷爷反对他和王路瑶过早谈婚论嫁,现在不也抗争成功了?
    许颜抿张嘴唇均匀唇色,没法解释姓高和不姓高的微妙差别,小拇指勾抹多余的口红,“一年见不了几面,哄他们开心应该的。”
    “所以找假男朋友?花了多少钱?”高恺乐忍不住戳穿,“真有你的。”
    许颜陡然掀起睫羽,瞪着后视镜。对方诈出实情,嗷嗷叫唤:“靠!果然被我猜中了!”
    高恺乐难掩得意,掰起指头列证据:
    “1.游哥上次跟老妈视频时,我在旁边坐着的。有一说一,基本没破绽。但他居然不知道你本名是许颜!我天,大意了吧?不过你放心,妈没我的道行,听不出来。”
    “2.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恋爱,更不可能异国恋。”
    “3.最最重要的,你不喜欢这款。”
    许颜没好气地反问:“哪款?”
    高恺乐抚着下巴,故作高深:“说不清楚。反正长相和气质都不符合。你喜欢那种白白净净,自视清高,最好有点狗眼看人低的...”眼瞧许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急忙收尾:“嘿嘿,我不说了。”
    许颜本也没打算瞒着他,一五一十告知实情,柔声敲打:“知道怎么做吧?”
    高恺乐急得扯领口扇风:“不是,有这必要吗?”
    “有。至少未来一年不用应付相亲。顶多打俩电话演戏。”
    “直说不想谈恋爱又怎样?”
    高恺乐是早恋分子,共情不了单身人士的无奈,自小听见最多的便是:“胡闹”“注意安全”“尊重女生”“别闹出人命”。
    “你闭紧嘴,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接下来不得催婚?”
    “你反正快结婚了,之后我失恋,暂时不想谈感情。”
    “嘿,算盘打得挺响。那位哥也愿意陪你闹?”
    “嗯。”
    “哥们人还挺好。不会真看上你了吧?”
    许颜斩钉截铁:“不会。”
    高恺乐默默替未曾谋面的假姐夫捏把汗,暗笑不管这家伙出于什么目的,多半逃不过心碎的命运。不过...万一假戏真做?起码姐姐现在绕出姓章的怪圈,算可喜可贺的大进步!
    那时他年纪很小,对章扬的模糊印象便是这人爱拿汽车模型当糖衣炮弹,打发他去角落待着。之后这家伙杳无音讯,惹得姐姐曾经以泪洗面。想到这,他拳头又硬了,“除了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揍死他!”
    “…你有病吧?!”
    王路瑶的到来打断了姐弟俩的谈话。她率先走到副驾,抱起那束马耳他,接着打开后座车门,笑脸盈盈:“姐,送你啦~”
    “谢谢,很好看。”
    “我陪姐坐后面。”王路瑶提起裙摆,侧身弯腰贴到许颜身侧,“累不累?”
    许颜往里挪出些位置,“不累。”
    “我可累坏了。”王路瑶说话间捶捶小手臂,噘起嘴:“今天在图书馆赶作业,手都写酸了。刚还找外教练口语纠正发音。”
    “学校选好没?”许颜其实挺喜欢未来弟媳,有点造作的可爱,夹杂不谙世事的天真。
    “高恺乐你真是大喇叭,我还不一定能申请上呢!”
    “放一百二十个心,咱肯定能申请上。”高恺乐最大的优点就是盲目自信,“路遥上次裸考托福,92,嫌太低又报了一次。姐,你说说看,有这样的上进心,啥学校申请不上?”
    王路瑶嗲着嗓子嗔怪:“哎呀,那么低的分...你还到处说。”
    “哪低了?我老婆最牛逼。”
    “谁是你老婆?”
    “改明儿就绑着你去领证。”
    “你敢!”
    霎时间,车厢内满是甜腻。
    许颜不掺和小情侣的打情骂俏。一路见证到现在,也算悟出爱情的本质:周瑜打黄盖,外人无从指摘。
    她压根不认可母亲对王路瑶的「作女」评价,有情绪有脾气才是底气足的证明。从某种程度而言,还挺羡慕王路瑶:有资格恃宠而骄,更有无条件的爱兜底。
    “姐,待会别提我跟路遥打算出国的事。”高恺乐临下车前嘱咐,“今晚主角是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打掩护。”
    王路瑶处在状况外:“什么掩护?”
    许颜偷扫了个眼风。高恺乐也不知看没看见,一味朝女朋友宠溺地笑:“你负责乖乖吃饭。他们不管问啥,全丢给我。”
    “知道啦...啰嗦。”
    生活场景迅速切换。
    明明前一幕还漂在海上看月亮,此刻已陪坐在家人身旁,说着熟悉的吴侬软语。
    主座的高勇斌消瘦不少,话不多,整晚没少喝酒。一旁许文悦面面俱到地照顾众人,举手投足间仍透出一丝临深履薄。许颜明白,那是母亲对二婚身份的自卑心理。
    还有高家爷爷奶奶,一如既往地爱斥责高恺乐,再换副温和嘴脸,同许颜语重心长地讲大道理。
    氛围其乐融融,谈笑衍生出久违的温馨,淡化了无伤大雅的聒噪。
    许颜全程陪聊,顾不上动筷子。老人家们自然看不出她的假发,一个劲埋怨:“发尾干枯,缺营养。哎哟,整天日晒雨淋,皮肤粗糙得不得了,都不像小姑娘了,趁早换份安稳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