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铭文

    第二天。
    “我抗议!”被四个健壮家丁用一张特製藤椅抬著走在迴廊上的季清衡,扯著那副破锣嗓子嘶声叫唤,“我都伤成这样了,半身不遂!咋还要去学堂啊!有没有一点人道关怀!照顾一下重伤员的感受行不行?!”
    “嗷——!”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扫帚杆子划出精准的弧线,“啪”一声轻响,正中他的脑门。
    “行啦,少在这嚎丧。”季夫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你最多熬到明天,筋骨就能接续得差不多了,下地走路绰绰有余。你看看人家小叶,昨儿伤得不比你轻,今早不也自己咬牙走来了?还不是你自个儿在房里偷懒耍滑,不肯好好运气疗伤,才落得这般模样。”
    “呜呜呜呜呜……云妹,你看娘她……”季清衡试图寻找盟友。
    “哎呀你少烦我!”正小心翼翼搀扶著叶林、让他借力缓步前行的云依,头也不回地呛了他一句。
    “……”季清衡噎住,顿时蔫了半截。
    季家,学堂。
    “嘶……您哪位啊?张夫子呢?”季清衡望著书案后那位全然陌生的女子,好奇地探问。
    眼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体態微丰,一张圆脸天生带著三分笑意,让人一见便觉亲切。她闻言起身,笑著行了一礼:“张夫子的经史文章,於如今的二位公子而言,已非首要。自此之后,二位的课业便由在下接手。鄙姓徐,二位公子唤我徐夫子即可。请入座吧。”
    家丁们將藤椅连同上面的季清衡一起安置在他的书案后,便躬身退去。季夫人对徐夫子含笑点头,隨即走到儿子身边,屈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栗暴:“好生听徐夫子讲授,不许捣乱,听见没?”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季清衡揉著额头嘟囔。
    原本学堂里的伴读书童及其他学子今日均不见踪影,偌大的厅堂內,只坐著叶林、季清衡、云依三人,以及书案后的徐夫子。三人面前的书案上,已整齐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以及几册纸张泛黄、墨香犹存的古籍。徐夫子面前的书案则更为宽大,其上整齐摞放著许多古旧的竹简。
    “夫子好。”三人端正身形,抱拳向徐夫子行礼。
    徐夫子笑容温和,亦郑重还礼。
    “许多基础,我已同云小姐讲授过。但考虑到叶公子与季公子是初涉此道,今日我们便从最初处开始,也劳烦云小姐一同温习。”徐夫子说著,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叶林和季清衡好奇的脸上略作停留。
    “哈!”
    她忽然清喝一声,右手抬起,掌心向下,猛地一拍面前书案!
    “哗啦——!”
    摞在案上的那些竹简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齐齐弹向半空,隨即四散开来,却並未坠落,而是违反常理地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隨著竹简的铺展,一个个复杂玄奥、笔划勾勒间似蕴藏天地至理的金色符號,自竹简表面浮现而出,流光溢彩。它们脱离竹简,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游鱼,在空中蜿蜒游动一小段距离后,才逐渐黯淡、消散,化作点点金芒,融入空气。
    “哇塞!这是什么戏法?不,仙法?!”季清衡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惊呼出声。叶林也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紧追隨著那些神秘符號的轨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这全然超出了他们以往对“学问”二字的认知。
    徐夫子对两人这般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笑意更深,她抬手虚按,空中竹简与残余金光缓缓平復、归位。
    “此乃——铭文。”她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传授秘辛的郑重。
    “铭文,乃上古先贤观天地法则、摹大道轨跡所创之文字。其形承载古意,其文勾连天地,本身便具有不可思议之能。武人所用神兵利器之上,常铭刻特定铭文,或与自身功法相合,补全战斗中的短板;或將自身武学特性催发至极致。”
    “铭刻铭文,需以武人自身气海为基,融以一丝心血神念为引,方可成功。因此,铭文与铭刻者血脉相连,独具灵性,被铭刻之物亦会『认主』,他人难以发挥其全部威能。铭文之道精深广大,非仅可用於兵器,诸多器物,皆可施加铭文,赋予其迥异凡俗的妙用。”
    “自今日始,三位除跟隨於管事锤炼体魄、修习武技外,亦需隨我修习铭文之道——识其形,解其意,乃至初步掌握铭刻之法。诸位面前的古籍中,收录有自古流传的部分字谱,以及鄙人十数年来研习铭文的一些心得体悟,或可助三位入门。”
    叶林闻言,下意识地翻开了面前最上面那册古籍。泛黄的书页上,满是那些他刚才所见般复杂美丽的金色符號(虽是黑色墨跡所书,却仿佛残留著灵光),以及密密麻麻的註解小字。他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尷尬,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叶公子,有何疑问?”徐夫子微笑著看向他。
    “那个……”叶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识字。”
    学堂內安静了一瞬。
    “噗……”季清衡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云依则悄悄红了脸,有些懊恼自己之前没想到这茬。
    徐夫子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愈发和煦:“无妨,无妨。识字乃百业之基,我们从头学起便是。”
    於是,教会叶林识文断字的“重任”,立刻被云依主动又坚定地揽了过去。徐夫子的授课得以继续,儘管在叶林这里需要多费些口舌解释最基础的文义,但整体进度倒也顺利。季清衡虽耐性有限,时不时插科打諢,但在新奇知识与母亲“远程威慑”的双重作用下,倒也听得入神。
    季夫人並未远离,静静立於学堂窗外,目光柔和地注视著屋內光影中那三个年轻的身影。看著他们时而专注听讲,时而低声交流,她心中既涌起一股熨帖的欣慰,又有一丝沉甸甸的忧愁悄然蔓延。
    这份忧愁,並非空穴来风。就在今晨处理府中產业帐目与往来书信时,几则消息悄然匯至她的案头。来自南方商队的管事密信中提到,几条原本稳定的货运路线近来颇不太平,似有流寇聚散无常,官府的清剿也显得疲於应付。北方矿场传来的消息则隱晦提及,收购精铁的几个老客商,要货量悄然增加了两成,且催得急,价格也好,但打听用途却语焉不详。更有帝都熟识的官眷,在私信閒谈中偶然带出一句:“近日朝会上,几位將军嗓门都比往常大了些,边军换防的粮秣调度,户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消息,如同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单独看,或许只是寻常的纷扰、生意的波动、朝堂的日常爭执。但季夫人掌家多年,在商场与各方势力间周旋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当这些“偶然”同时出现,並隱隱指向“兵甲”、“粮秣”、“道路不靖”这些关键词时,背后很可能正在酝酿著某种风雨欲来的大势。
    “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她无声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我真想……真想护著你们,让你们在这方小天地里,再准备得充分一些,筋骨再强健一些,心思再沉稳一些,再去面对外面那个虎狼环伺的世界。可是……”
    她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院落,投向议事堂旁那片静謐的、属於她和丈夫的主臥区域。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她最挚爱的人,如今只能在那里安睡。
    “可是,夫君,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我们还能拥有多久?这季家,我还能替你守多久?”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袭来,让她轻轻將额头抵在微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
    自从丈夫季尘重伤臥床,境界跌落,昔日威震一方的强者变得沉寂,所有的重担便压在了她一人肩上。延请名医、搜寻灵药、打理庞大的家族產业、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窥探、在望龙城乃至大晋错综复杂的势力网中维持季家不倒……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殫精竭虑。而这三个相继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是她沉重岁月里照进来的光,是希望,却也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时间”的紧迫与残酷。
    大晋,某处。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荒芜。大地仿佛被巨神以熔岩为犁,狠狠犁过,又遭天火煅烧了千万年,只剩下焦黑、皸裂、板结的泥土。没有草,没有树,甚至看不到一块像样的石头,只有一望无际、狰狞扭曲的漆黑裂痕,蔓延至地平线尽头,与同样铅灰低垂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里並非自然的盆地或峡谷,而是一个无比规整、又无比恐怖的巨大深坑。若从极高处俯瞰,能清晰看到它那近乎圆形的、边缘陡峭的轮廓,像是被某种无法想像的伟力,从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的只有彻底死寂的创伤。
    坑底並非平坦,布满波浪状的焦土凝块,仿佛当年毁灭性能量爆发时,连泥土岩石都被瞬间熔化、掀起、又轰然拍落固化。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並非仅仅是没有生灵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连风似乎都不愿光顾的“死”。
    寻常鸟兽绝跡,连最耐旱的虫豸也看不到半只,这是一片被生命彻底遗弃、甚至拒绝生命靠近的绝地。
    一个身影,正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他身著灰扑扑的长袍,外罩一件样式奇特、布料上隱隱有暗淡银丝纹路闪烁的斗篷,手中拄著一根探路的硬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在焦脆的土壳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么多年了……侵蚀总算减弱了些,能让老子踏进这鬼地方瞧瞧了。”长袍男人——一名隶属於大晋官府的“篆图客”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这片土地吞噬。他从怀中摸出两张鞣製过的皮革图纸,铺展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土上。两张都是地图,上面那张色泽陈旧,墨跡斑驳,边角破损,绘製的是旧日山河;下面那张则明显新很多,皮革光洁,墨线清晰,但大片区域仍是空白或只有粗浅轮廓,右下角鈐著一方醒目的朱红官印:大晋舆图。
    男人摸出一支特製的炭笔,对照著旧图,眯眼辨认著方向,试图在新图上勾勒、填补此地的轮廓。他时而抬头环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看著……也没啥特別的啊。除了鸟不拉屎,还是鸟不拉屎。”他嘀咕著,收起图纸,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任务在身,他必须儘可能勘测清楚这片“深坑”的內部详情,才能返回復命,领取赏金,回到远方的家乡。多年前他第一次试图进入此地时,那仿佛源自骨髓、灼烧灵魂的剧痛立刻將他逼退。
    直到最近,那可怕的“残留侵蚀”似乎才衰减到他身上这件铭刻了特殊防护铭文的斗篷能够勉强承受的程度。
    走出不远,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被焦黑地面上一个半掩的、顏色略有差异的物件吸引。
    他谨慎地靠近,用木棍拨弄了几下,然后才弯腰,小心地將那东西拾起,拍去上面沾附的黑色尘灰。
    “这是……什么东西?灵器残片?”男人將物件举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天光仔细打量。入手微沉,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表面光滑,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跡。它没有任何铭文流转的灵光,形状也有些怪异。
    这好像是一个……
    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