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高速钢的首炉

    点火前。马跃进提前两天就把料备齐了。镍板、铬铁、鉬条,一块一块码在炉边,油纸盖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掖进料堆底下。那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围著炉子转了好几圈,有的说温度应该再加五十度,有的说配方里的鉬少了零点二,爭得脸都红了。
    何雨柱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李志明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本子往前递。
    “院长,马组长的配方肯定有问题。书上写的,高速钢的鉬含量应该在百分之一到一点五,咱们这才零点八,差得太远。”
    马跃进看了他一眼。
    “书上是书上,实际是实际。零点九我们试过,晶粒太粗。零点八正好。”
    李志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扎辫子的女生悄悄拉了拉他袖子,他才把话咽回去。
    何雨柱拿起那块料,掂了掂,又对著光看了看断口。放下。
    “按马跃进的配方走。”
    李志明愣住了,脸腾地红了。
    “院长,这不符合——”
    “你做过几次试验?”何雨柱打断他。
    李志明不说话了。
    马跃进拍了拍他肩膀,没使劲,就轻轻两下。
    “小李,別急。等这炉出来,咱们再看数据。”
    炉子烧起来的时候,屋里人都退到门口。
    温度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八百,一千,一千二。马跃进盯著那根针,手心攥出了汗。何雨柱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一千四的时候,炉子里开始有动静。
    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滚。声音越来越闷,震得人胸口发紧。
    李志明往前凑了一步,想看个仔细。
    马跃进伸手拦住他。
    “別靠太近——”
    话没说完,炉口突然喷出一股黑烟。
    嗤——
    浓烟从缝隙里挤出来,带著刺鼻的焦臭味。屋里顿时乱了,有人往后躲,有人喊“快关火”,有人愣在原地。
    马跃进的脸刷地白了。
    “院长,温度高了……比预定高了八十度。”
    何雨柱没说话。他走到炉子跟前,伸手摸了摸炉壁,又看了一眼温度表。一千五百八。他转身,快步走到料堆边,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转身往回走。
    “让开。”
    马跃进往旁边一闪。
    何雨柱把炉门打开一条缝。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眉毛尖瞬间卷了起来。他把那把粉末往里一撒,炉门砰地关上。
    屋里静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个炉子。
    温度表的指针停在一千五百六,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往下掉。
    一千五百二,一千四百八,一千四百三。
    马跃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院长,刚才那是……”
    “硅钙粉。”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粉末簌簌落下,“脱氧用的。”
    李志明在旁边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
    “书……书上没写这个。”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
    “书上写的,是別人做出来的。你要做的,是书上没写的。”
    李志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炉子又烧了四十分钟。
    马跃进盯著取样口,手按在阀门上,等何雨柱点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何雨柱看了一眼表。
    “开。”
    马跃进拧开阀门。钢水从取样口涌出来,通红通红的,溅在地上,水泥地面冒起一股白烟。他舀了一勺,倒进模具里,等著它冷却。
    屋里没人说话。
    凝固了。马跃进把那块样品拿起来,对著灯看了又看。表面光滑,没有裂纹,顏色发亮。他又用手指敲了敲,听声响。
    他递给何雨柱。
    何雨柱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翻过来看断口。晶粒细密,泛著冷冷的金属光。
    “送测试组。”
    马跃进点点头,攥著样品跑出去了。脚步声响到走廊尽头才消失。
    屋里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李志明站在角落里,盯著那台炉子。过了一会儿,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硅钙粉。写完,他又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下午,电话响了。
    何雨柱接起来,那头是杨德明。
    “何厂长,高速钢那边有动静了吗?”
    何雨柱握著话筒,顿了一下。
    “刚出第一炉。样品送检了。”
    杨德明嗯了一声。
    “兄弟厂也在搞。听说他们请了苏联专家,进度比咱们快。”
    何雨柱没说话。
    杨德明沉默了几秒。
    “老何,咱们不能落后。这东西要是让別人先搞出来,咱们这实验室就白建了。”
    何雨柱看著窗外。
    “我知道。”
    电话掛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著烟。
    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跃进跑进来,手里攥著那张纸,跑得太急,到门口还扶了一下门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嘴角往上扯著,眉头却没鬆开。
    “院长,硬度六十八,耐磨性比普通高速钢高三倍。”
    何雨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行。”
    马跃进站在那儿,等著他说点什么。
    何雨柱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
    马跃进忍不住了。
    “院长,咱们成了?”
    何雨柱看著他。
    “成了?这才第一炉。后面还有九十九炉等著你。”
    马跃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行,一百炉我也干。”
    他说完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炉子。炉壁还透著余温,泛著暗红的光。他眼神里有光,也有点发狠。
    然后他跑出去了。
    何雨柱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
    山脚下,几点灯光在闪。山腰以上黑透了,什么都看不清。
    晚上,老孙来了。
    他穿著便装,坐在何雨柱对面,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打著旋。
    “有个事,得跟你说。”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
    老孙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安全局那边监测到,有境外势力在打听你们实验室的事。无线电信號,从城里发出去的,指向南边。”
    何雨柱看著他。
    “具体目標?”
    老孙摇摇头。
    “还不清楚。但可以確定,有人在盯著你们。”
    何雨柱没说话。
    老孙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你这边要小心。实验室里,可能也有他们的眼线。”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远处的山,近处的厂房,全都融在夜色里。只有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