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夏天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著操场。
    何雨柱坐在那张用了半年的椅子上,看那些兵在太阳底下练刺杀。喊杀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桌上的电风扇吱呀吱呀转著,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把他面前那沓纸的边角掀起来。
    他用菸灰缸压住纸。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斜,操场上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历——7月27日。
    停战一周年。
    没有纪念仪式。楼里该开会开会,该发文发文,该下班下班。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儿,从下午坐到快黄昏。
    陈大山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个搪瓷缸子。他把一个放在何雨柱桌角,自己端著另一个,站在窗户边往下看。
    “还在练。”他说,“这帮小子,也不嫌热。”
    何雨柱没吭声。
    陈大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桌上摊著的那张地图——金城战役作战地图,红线从牙沈里画到二青洞,弯弯绕绕的12公里。他没问,把缸子放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何雨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进去还是觉得热。
    他低头看地图。
    那条红线他走过。不,是他带人走过的。七个小时,十九个人,从敌后穿插到二青洞外围。路上拔了一个炮兵观测所,躲了三拨搜索队。最后在那个废弃矿洞里找到那个新兵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烂了,人还活著。
    活著回来的,十一个。
    他把缸子放下,手指按在地图上那条红线的末端。二青洞。白虎团团部。那些在矿洞里倒下的兵,有的他记得名字,有的只记得脸,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盯著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时间这东西,真他妈快。
    傍晚六点多,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
    操场上的人走光了,只剩那片被晒了一天的土地还在往外冒热气。何雨柱把那沓文件收起来,整了整,准备锁进柜子里。
    手碰到抽屉里的笔记本时,他顿了一下。
    系统光屏就在这时浮出来。没有提示音,没有闪烁,就那么静静地出现在视野边缘。他看见上面那行数字——【当前可用积分:55,000,000点】。
    五千五百万。
    扣掉一百零五章那三十万,扣掉一百零八章那五十万,剩五千五百万整。离一个亿还差四千五百万。
    他以前算过,三年战爭,平均每个月挣一百五十多万。现在没仗打了,四千五百万得攒三十个月——两年半。两年半之后呢?一个亿到了,“炎黄崛起计划”解锁了,然后呢?
    他把光屏关掉。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末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还差四千五百万。”
    写完盯著看了几秒,又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天黑透了。
    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何雨柱坐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雨水。
    从朝鲜回来一年多了,就给家里写过两封信。一封报平安,一封说工作忙。雨水回信说哥你注意身体,说奶奶身体好,说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子特別多,给你晒了一罐。
    那罐枣干,他还没回去拿。
    他又想起秦怀如。
    信还在左胸口袋里。从朝鲜带回来,从北京带到瀋阳,从瀋阳带回北京,一直没拆。她在信里说“等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他已经回来一年多了,还没谈过。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从何谈起。
    谈什么?谈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谈系统?谈积分?谈那些在矿洞里死掉的兵?还是谈为什么一直不回信?
    他摸出那封信,在黑暗里看了看。看不清,只能摸到信封边角那些磨毛的地方,和那些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血跡。
    他把信又塞回去。
    从抽屉里抽出信纸,拧开钢笔,写:
    “雨水:工作顺利,勿念。天热,多喝水,照顾好奶奶。哥。”
    写完了,他拿著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信纸折起来,想了想,没有夹进笔记本。他把它小心地塞进左胸口袋里,和那封没拆的信,贴在一起。
    没寄。
    1954年9月。
    命令是上午送到的。
    何雨柱拆开看了一眼。抬头写著:列席国际政治会议军事分项。时间:九月下旬。地点:北京饭店。列席身份:军方技术顾问。
    他把命令放在桌上,拿起电话。
    “大山,过来一下。”
    陈大山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半个馒头,咬了一口,站在桌边看他。
    “什么內容?”
    陈大山把馒头咽下去,抹了抹嘴:“停战协定里写的,三个月內召开政治会议,討论外国军队撤出朝鲜等问题——拖了一年多,总算要开了。”
    何雨柱看著那张命令。
    “带翻译吗?”
    陈大山点点头:“带。据说那边也带。”
    何雨柱把命令折起来,放进抽屉。
    陈大山站在那儿,没走。
    “处长,你英语行吗?”
    何雨柱想了想:“够呛。”
    陈大山乐了:“那行,我赶紧给你找个好翻译。別到时候人家骂你你都听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九月的天没那么热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他想起那张金城地图,想起那条12公里的红线,想起那些活著回来和没回来的人。
    政治会议。外国军队撤出朝鲜。
    他摸出那封信,在手里捏了捏。
    討论撤军。那些死在二青洞的人,算不算永远没撤出来?
    他又把信塞回去。
    窗外有片树叶飘过去,打著旋儿往下落。他看著那片叶子,一直看到它落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片叶子躺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