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二十七日的十小时

    何雨柱是被炮弹震醒的。
    不是零星的冷炮,是成片砸过来的那种。坑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脸上,落在脖子里,落在那碗凉透的糊糊里。他睁开眼,头顶的马灯在晃,晃得墙上那些弹药箱的影子也跟著动。
    “几点?”
    老周嘴唇动了动,声音被炮声盖住大半。何雨柱看见他嘴型——两点。
    下午两点。
    停战协议十点签字,距离生效还有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够对面的炮兵把这片山坡再犁三遍。
    他靠著弹药箱坐起来。左腿的伤口硌了一下,疼得他皱眉。卫生员昨天换的药,绷带缠得厚,动起来像腿上绑了截木头。
    坑道里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被炮声压住的安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只有炮弹落下来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大锤砸山。
    何雨柱往坑道深处看了一眼。
    二三十號人挤在那儿。有的靠墙坐著,有的躺在铺上,有的低著头想心事。靠近拐角的地方,有人在膝盖上垫著本子写字,铅笔头划得很慢。
    遗书。
    他没出声,把目光收回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土从顶上簌簌落下。他抬手掸了掸肩膀,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昨天——那个新兵被抬进来的时候,腿已经断了,血顺著他手指往外渗。20万积分,换了一个急救包,换了一条腿,换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矿洞里做的清创缝合。
    系统界面在脑子里浮出来。
    【当前可用积分:55,100,000点】
    这个数字他看过很多遍了。从5500万到5510万,到5520万,再到现在的5510万。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又关掉。
    炮弹还在落。顶上的土还在掉。
    靠墙坐著的小战士开始哼歌,声音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哼了两句,旁边有人跟著哼起来,慢慢的,三四个人一起哼。不是军歌,是老家的调子。何雨柱听不出词,但那旋律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哼过的什么东西。
    他没跟著哼。只是听著。
    21时55分。
    炮声稀了。不是突然停的稀,是一发比一发间隔长,像人跑累了慢慢走。何雨柱站起来,左腿吃劲的时候扯了一下,他没管,扶著坑道壁往外走。
    走出坑道口,他眯了眯眼。
    天黑了。月亮被云遮著,几颗星星露出来,又冷又远。对面的探照灯还亮著,光柱缓缓划过夜空,扫过那些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坡,扫过那些焦黑的树桩,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的铁丝网。
    山坡上站著几个人。都是营里的。有的叉著腰,有的抄著手,有的互相靠著,都看著对面。
    何雨柱走到一个兵旁边。那兵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没说话。
    坑道里传来声音:“还有四分钟!”
    有人开始倒数。
    “二百——”
    “一百九——”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人加入。何雨柱没跟著数。他站在那儿,看著那道光柱慢慢移动,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回来。
    他想起了长津湖。
    不是刻意想的。是冷。坑道口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肩膀,这个动作让记忆突然涌上来——同样冷的夜,趴在雪里等衝锋號,听见第一个系统提示音的时候,嚇得以为自己疯了。第一次用积分换东西,手都在抖,怕被发现,怕被当成怪物。还有上甘岭那片烧成玻璃的土地,那些黑色的飞翼从云层里钻出来,沈炼那双镜片后的眼睛。
    “三十!”
    “二十!”
    “十、九、八、七——”
    他没动。
    “六、五、四、三、二——”
    对面那道光柱还在扫。
    “一!”
    静。
    不是夜深人静的那种静。是被差不多一千多个日夜的血火生生摁出来的静,刀切一样,齐刷刷的静。
    炮声停了。枪声停了。飞机发动机的声音也没了。
    何雨柱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是长时间被炮震过之后的后遗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坑道里有人在哭。不是嚎,是压著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
    他没回头。
    系统光屏浮现在视野边缘。
    【检测到世界线重大节点:韩战停战。】
    【战场积分获取窗口阶段性关闭。】
    【当前总积分:55,100,000点。】
    【距离下一阶段目標:44,900,000点。】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光屏消失了。
    7月28日。
    停战生效后第一个清晨。
    没有太阳。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何雨柱站在驻地那间小屋门口,看著远处那些被炮火削平的山头。山坡上有人在走动,穿著志愿军的军装,也穿著对面那种黄绿色的制服。他们手里拿著小旗,在丈量什么,在標记什么。
    通讯员骑著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著帆布包。他跳下车,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何雨柱。
    “命令。”
    何雨柱接过,展开。
    “特种营隨20兵团部分部队暂留朝鲜,协助军事停战委员会监督停火执行。即日起执行。”
    他把命令看完,折起来。
    通讯员站在那儿,等他问话。
    何雨柱抬头看他。
    “要留多久?”
    通讯员摇摇头。
    “不知道。参谋长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很久——也许咱们就在这儿扎根了。”他说到最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何雨柱没再问。
    他把命令塞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通讯员还站在那儿,推著自行车,看著他。
    “回去跟参谋长说,”何雨柱说,“特种营,收到命令了。”
    通讯员点点头,跨上车,蹬著走了。何雨柱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里。
    左腿伤口又疼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有点鬆了。
    远处,那些被炮火削平的山头上,拿小旗的人还在走动。停战了。仗打完了。可他还站在这儿。
    他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摊著那堆缴获的文件,密码册,频率表,还有那台屏幕碎裂的电台。旁边是他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著一句话:“三年,从鸭绿江走到开城。有些名字记得住,有些记不住。但他们都在这儿。”
    他坐下,把笔记本合上。
    左胸口袋里,那封一直没拆的信硌著他的心口。
    他摸出来,放在桌上。信封软得像块旧布,边角磨毛了,血跡干了以后变成深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那些標著战场的小点。他盯著那封信,手指在信封边缘蹭了蹭。
    外面有人喊他。
    他抬头应了一声,把信又揣回口袋里。
    站起身的时候,他用手掌在胸口按了按。信还在那儿。心跳透过信纸传回来,一下,一下。
    他推门出去。
    晨雾里,那些山头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