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在为她辩解?

    当陈默回到后山小筑,天色已然全黑。
    一轮皓月悬於中天,清辉似水,遍洒庭中药圃。
    小筑之內万籟俱寂,唯丹房一隅尚有微弱火光自门缝透出。
    陈默脚步一顿,隨即推门而入。
    白晓琳依旧盘坐于丹炉之前,身形未动分毫,宛若一尊玉石雕成的人像。
    她身前的地上又多了一堆乌黑的丹渣,显是又炼废了一炉丹药。
    空气之中飘散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他未敢出声惊扰,只將那从万婴堂换来的玉瓶悄无声息地放在墙角一排药材架上。
    那玉瓶触及木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声。
    白晓琳的眼皮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睁开。
    陈默见状,心中稍安,躬身一揖,便默默退出了丹房。
    他未回自己歇息的偏房,而是在院中寻了一块山石坐下。
    夜风清凉,挟著草木寒气拂动他的衣角,亦吹乱了他满腔烦恶的思绪。
    万婴堂中的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不住闪现。
    那数以万计的婴孩啼哭,那以腐尸为食的巨大蠕虫,那些依靠怪物口水苟活的“肉婴”。
    更有邢执事那张因深仇大恨而扭曲变形的脸,以及她口中那个令人闻之便毛骨悚然的词——“肉蒲团”。
    凡此种种,皆教他自魂魄深处感到一阵阵噁心。
    而这一切的源头,桩桩件件,似乎都与此刻丹房中那个白髮女子有著千丝万缕的干係。
    她需“婴心血”炼丹。婴心血从何而来?万婴堂。
    她受人请託,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一团无知无觉的“肉蒲团”。
    邢执事言之凿凿,称其“手艺一绝”,足见此等惨无人道之事她绝非初犯。
    陈默的心便如坠了铅块,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原以为自己已渐渐习惯了她的乖张与冷酷。
    他甚至曾为她寻思开解,只道是那奇毒攻心蚀了她的七情六慾才让她变成一个只知炼丹的“活死人”。其本心本性,或非大恶。
    她赐下药浴,助他伐毛洗髓,易筋锻骨。过程虽是苦不堪言,但那脱胎换骨的造化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每次四万,至今他已经不知欠了多少。
    这份恩情他不敢或忘,一直铭记於心。
    可如今……
    这个念头竟在他心中剧烈地动摇起来。
    一个能亲手炮製“肉蒲团”的人,一个能面不改色將活人炼成一团烂肉的人,她的心,当真还是人心么?
    陈默只觉一阵莫大的迷茫与失望。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冰冷无情的宗门里终是寻到了一个虽古怪、却可暂时棲身的所在。
    他本以为,白晓琳虽是性情叵测,对自己却並无真正的恶意。
    此刻却无比迷茫。
    她不是没有恶意,她只是对自己这具“好用”的试药鼎炉暂时还算称心罢了?
    一旦自己失了用处,或是她寻到了更好的“材料”,自己的下场又能比邢执事那个仇家好上多少?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这副身子也会被她炼成一炉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
    又或者……一个品相更佳的“肉蒲团”?
    他对白晓琳方才萌生的那一点点感激与亲近,顷刻间便被无边的恐惧与警惕吞噬殆尽。
    但自己还欠著她那每次价值四万贡献点的药浴。
    总的下来不少於十几万了。
    这份人情债便如一座无形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若不还清这份恩情,日后修行只怕道心难安,心魔丛生。
    去留两难,进退维谷。
    陈默的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
    他只觉头痛欲裂,烦躁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髮。
    “她……她也並非主动害人,不过是……不过是受人所託,替人办事罢了。这是长生闕的生意,是宗门的规矩,她或许也只是奉命行事……”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陈默猛地一怔。
    等等……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竟然在为她开脱?
    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为何?自己为何要为她辩解?她明明做了那等残忍之事!
    难道是因为她那张脸么?
    因她生得绝美,便下意识觉得她不该如此恶毒?
    是因为自己看过了她的身子,便与她亲近?
    还是因为她赐予自己的造化?
    因自己受了她的恩惠,便不自觉地想要美化她,减轻她身上的罪孽?
    陈默发觉,自己不单看不懂白晓琳,更看不懂自己的心了。
    他霍然起身,在小院中来回踱步,一颗心乱成了麻。
    他时而握拳,时而鬆开,脚步杂乱无章,踩得地上沙沙作响。
    越发踱步,身子越发燥热,竟然再出了一身汗。他嫌著烦躁,把外袍脱了,只留下內衫。
    不知过了多久,丹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晓琳自里间走了出来。
    她似已结束了今日的炼丹,身上那件素白长裙沾了些许灰黑的尘屑。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寢房,对院中那个心神不寧的身影恍若未见。
    陈默看著她的背影,喉头滚动,几番张口,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他想问她,想问她关於“肉蒲团”的种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
    以她的性子,大约只会用那双毫无情感的眸子静静看著自己,而后平淡无波地吐出一个“是”字,又或者乾脆反问一句:“这与你何干?”
    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陈默长长嘆了口气,心中颓然,也准备回自己那间偏房去。
    今日之事太过震撼,他需得好生静一静,理一理这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那扇刚刚闔上的寢房门,却又“吱呀”一声驀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