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五十年的恨

    邢执事言及“解恨”二字,满面皱纹都因那极度的快意而扭成一团,既是怨毒,又是狂喜。
    她仿佛已然沉浸於那復仇的酣畅,竟是不由自主对陈默这后辈弟子倾吐起心腹之事:“我央求白药师炼製的那件『材料』,你可知是谁?那是我缠斗了足足五十年的死对头!一个贱妇!”
    她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五十年前,我与她都不过是外门弟子。可就因她那张脸皮生得比我好看了几分,便处处都將我压下一头!宗门里但凡有些油水的好差事,全是她的;管事长老们偶有赏赐,也尽归於她。就连……就连我暗自倾慕了三年的师兄,最后也与她成了一对,日日在我面前出双入对!”
    邢执事咬牙切齿,面上青筋暴起:“我不服!我凭什么要服?论心计,论手腕,我哪一样输给了她?难道就因为我这张脸,生来便註定要低人一等么?”
    “我自那时便立下毒誓,有朝一日,定要將这贱人狠狠踩在我的脚底下!我要让她为她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她的情绪愈发激盪,言语间唾沫横飞,整个人都好似被拉回了那段屈辱而不堪的岁月。
    “这五十年来,我醒著想,梦里也想,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著如何才能要了她的性命!我与她,从外门斗进了內门,又从內门弟子,斗到了如今执事的位置。你可知我为了向上爬,吃了多少苦头?什么腌臢的活计,什么见不得光的任务,我都抢著去做。为了换取些许微末的修炼资粮,我甚至……甚至甘愿去给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做那任人採擷的炉鼎!”
    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旋即被更深的恨意所吞没。
    “可那个贱人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凭著那张狐媚脸蛋,自有数不清的男人前仆后继地为她铺路!她修炼得比我安逸,位份升得比我快!你说,我恨不恨?我怎能不恨!”
    “幸好,皇天不负,苍天有眼!就在上月,她为了爭夺一位真传师兄的恩宠,手段用得过了火,竟开罪了一位她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一夜之间便失了势!我等了五十年,等的便是这个机会!我將这五十年来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关係、宗门贡献点,尽数砸了进去,这才买通了刑堂,將她从那真传师兄的庇护下活生生地给提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邢执事说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一阵悽厉而疯癲的狂笑。
    那笑声在石室中迴荡,比鬼哭还要瘮人。
    “我將她囚於我的私牢之內,日日鞭笞,夜夜炮烙,足足折磨了她一个月!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这般轻易让她死了,岂非太便宜了她?我要她永生永世再无翻身之日!我要她沦为我脚下的一个玩物!”
    “於是,我便去寻了白药师。白药师的手段,在咱们长生闕是出了名的。我將那贱人交给她,请她出手,定能將那贱人炼成一个最最完美的肉蒲团!我要日日夜夜坐在她的身上打坐!我要將她那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一丝一丝尽数吸乾!我要让她睁著眼,清清楚楚地看著我,是如何踩著她的身子修为一步步精进,最后將她远远甩在身后!”
    “我倒要让她瞧瞧,究竟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陈默垂首静听,始终未发一言。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仇恨而形容扭曲、状若疯魔的老嫗,心中却难以生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怜么?或许是可怜的。
    但在这人吃人的合欢宗,在这深不见底的魔窟里,又有谁人不可怜,谁人又不可恨?
    他只觉得,这个宗门,已然从根子上烂透了。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那无尽的欲望与仇恨,扭曲成了一个个非人的怪物。
    邢执事一番宣泄,似乎也耗尽了心力,那股癲狂的亢奋渐渐退去。
    她察觉到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仪態,不禁乾咳了两声,强行收敛了那副狰狞的面目,竭力又挤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咳,咳咳……倒是让师侄见笑了。人一上了年纪,便容易想起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一时情难自已。”
    陈默躬身一揖,声音听不出喜怒:“执事言重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晚辈已然知晓其中缘由,不敢再叨扰执事清修。这便告辞。”
    邢执事见他如此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嗯,你去罢。此间事了,替我向白药师问一声好。”
    陈默沉声应道:“晚辈遵命。”
    说罢,他再不迟疑转身便走,脚步快捷,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他离开了这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窒息的石室。
    他不敢回头,不愿再多看一眼那片幽暗的溶洞,不愿再多听一声那无数婴孩匯聚成的震耳欲聋的哭喊。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儘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奔逃一般衝出了那山坳的入口,直到山坳外那带著草木气息的空气重新灌满胸腔,被夕阳的余暉照在身上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驻足,回望了一眼那被终年不散的瘴气笼罩的山坳。
    万婴堂。
    肉蒲团。
    他握紧了手中的那个玉瓶。
    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向著后山白晓琳那座小筑的方向走去。
    西下的夕阳,將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那影子隨著地势起伏而扭曲、变形,远远看去,宛如一个沉默而孤独的幽魂在暮色四合的山间游荡。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那个白晓琳。
    那个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炼製成“肉蒲团”这等邪物的白药师。
    那个行事疯癲乖张,却又给了他一场脱胎换骨般天大造化的白药师。
    那个丝毫没有男女之防,甚至被自己无意间看过了身子,却又生著一张美得不似凡间之人的脸庞的白药师。
    他的脑中纷乱如麻,无数念头纠缠在一处,理不出一个头绪。
    善与恶,恩与仇,美与丑。
    这些截然相反的印象此刻尽数匯聚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无所適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