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迟来的一碗粥

    “咔噠。”
    迈巴赫的驾驶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李秘书迅速收拢手里的雨伞,坐进了车里。
    他刚一坐稳,顺手將滴水的雨伞放在副驾,便立刻转过身,將手里那个提著的透明塑料打包袋递向了后排。
    “沈总,买回来了。”
    李秘书开口道,“不过去得晚了点,他们准备收摊了,只有这小半碗。
    您先趁热垫垫肚子。”
    沈清婉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略微直起身子,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打包袋。
    隔著一层薄薄的塑胶袋,粥的温度直接传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股厚实而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传过来,感觉很踏实。
    沈清婉將打包袋放在膝盖上,动作平静地解开了塑胶袋的打结处。
    里面是一个土黄色的加厚牛皮纸碗,上面扣著一个透明的塑料盖。
    盖子的內侧因为热气蒸腾,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清婉撕开木勺的包装袋,放到一边,隨后轻轻掀开了纸碗的塑料盖。
    盖子一掀开,一股热气散了出来。
    紧接著,食物的味道在冷气充足的车里散开。
    那是江屹摊子上常用的老母鸡猪骨高汤的味道,混合著老薑的辛香,以及白胡椒粉那种略微有些冲鼻的鲜辣味。
    没有什么复杂的调料味,也没有刻意摆盘的精致,就是最普通、最家常的热汤饭味。
    沈清婉低头看了一眼。纸碗里確实只有小半碗的分量。白色的米粒因为泡在热汤里,变得有些饱满,汤汁呈现出淡淡的奶白色,表面飘著几根切得极细的薑丝,还有一点点用来点缀的青菜碎。
    她今天中午特意推了会议去幼儿园,原本就是想吃一口江屹做的饭菜。
    结果扑了空,只看到一锅刘师傅做的大锅菜,导致她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硬生生饿到了现在。
    兜兜转转,晚上在这大雨过后的街头,反倒又吃上了这个男人做的东西。
    沈清婉拿起那把木勺,在纸碗里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冒著热气的米粥,稍微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一入口,最先尝到的是高汤的咸鲜,紧接著,白胡椒粉和老薑的辛辣感在舌尖上散开。
    沈清婉咽下了第一口。温热的米粒和汤汁顺著食道一路滑了下去,最后进到肚子里。
    没有任何夸张的味道,但对於一个饿了一整天、有著严重饮食障碍的人来说,这样一口带著温度和咸味的汤水,是最合適的。
    隨著这口温热的粥落肚,沈清婉明显感觉到,自己胃部那股因为饿过头而產生的隱隱不適,被这口热汤安抚了下去。
    老薑和胡椒的辛辣不仅去除了高汤的油腻,也让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
    沈清婉没有停顿,继续舀起第二勺送进嘴里。
    车厢里非常安静。迈巴赫的隔音效果极佳,外面的车流声和路面的积水声被完全隔绝在外。
    车內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以及木勺轻轻碰到纸碗內壁的声音。
    沈清婉吃得很平稳。她的动作並不快,依旧保持著平时的克制,但每一口都咽得很顺畅。
    那些用剩饭煮出来的米粒,吃在嘴里软糯適口。
    偶尔嚼到一根细细的薑丝,微微的辛辣在唇齿间散开,让胃里越发觉得暖和。
    纸碗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只有小半碗。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沈清婉就將这半碗粥吃完。
    她放下木勺,將透明的塑料盖重新扣回纸碗上。
    饿了一整天、一直泛著酸水的胃部,现在被这半碗温热的食物妥帖地填补著。
    那种让人有些心慌的空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吃饱了,人也就跟著精神了几分,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发冷的身体,此刻也觉得舒坦了不少。
    沈清婉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地擦了擦唇角。
    然后,她將空了的纸碗重新装进塑胶袋里,打了个结系好,放进了一旁的垃圾软袋里。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原本一直下意识按在胃部的手也自然地放了下来。
    坐在驾驶座上的李秘书看了一眼车內后视镜。
    他跟著沈清婉工作多年,极善察言观色。
    虽然老板一句话没说,但他注意到老板按著胃部的手鬆开了,呼吸也平缓了许多,脸色比刚才在路口等待时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些血色。
    作为秘书,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老板这会儿应该已经缓过劲来了。
    “前面路况通了。”
    李秘书適时地开口,声音平稳,“沈总,现在直接送您回云顶別院吗?”
    沈清婉“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但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不再透著那种饿了一天的虚弱感。
    车子平稳地提速,匯入前方畅通的车流中。
    “刚才这碗粥多少钱?”
    沈清婉看著前方的路况,语气平常地吩咐道,“你下去买饭的钱,回头直接走公司的零星报销流程,把付款截图发给財务就行。”
    公事公办,不占下属的便宜,这是她作为集团总裁最基本的职场规矩。
    李秘书双手握著方向盘,听到这句话,这才借著匯报工作的由头,將刚才在摊位前发生的事情如实道来。
    “沈总,这粥没花钱。不用报销。”
    李秘书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平稳地说道。
    沈清婉擦拭手指的纸巾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看向了驾驶座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没花钱?
    你没给,还是没收?”
    在她的概念里,做生意卖东西,没有不收钱的道理。
    哪怕只是一碗十几块钱的路边摊。
    “我扫了码,准备按招牌上肉臊饭的价钱付过去,但江老板用手把付款码挡住了,没让我付。”
    李秘书解释道。沈清婉微微蹙眉:“为什么没收?”
    李秘书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將江屹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去的时候,他们大锅里的粥已经分完了,锅都洗了。
    这半碗,其实是那个老板打算收摊后留给自己。”
    李秘书看著前方的路况,接著说道:“那里老板说,他摊子上卖的是二十五块钱一份的肉臊饭。
    而这粥,只是用剩下的白米饭和一点底汤煮出来的,连一小份正餐的分量都达不到,更何况还是他自己留的剩底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李秘书平缓的匯报声。
    “他说,在他的摊子上,没有拿这种自己留的剩饭去收客人钱的规矩。
    他听我说您一天没吃饭饿得慌,就说既然您好不容易有了食慾,把这粥让出来端走,就是个顺手的事儿,所以一分钱都没收。”
    沈清婉听完李秘书的匯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前方座椅的靠背。
    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江屹的模样。
    那个男人身上似乎总是带著一种极其坦荡的市井气。
    上次在幼儿园,他也是这么清清楚楚地算著帐,该拿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一分不多。
    今天也是一样,因为这半碗粥没有达到他正常售卖的標准,所以他就不赚这个钱。
    听到別人饿了一天肚子,便顺手把自己留的晚饭让了出来。
    不要钱,也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客套。
    拒绝的理由简单直接,透著一股属於底层劳动者最朴实的底线。
    沈清婉偏过头,目光看向了车窗外。
    迈巴赫此刻正好驶出星光集市所在的这个街区。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著路灯和霓虹灯的光晕,街边的法国梧桐树在夜风中不断向后退去。
    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依然还在,让一整天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沈清婉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她没有对李秘书发表任何关於江屹的评价,也没有吩咐李秘书明天去特意感谢什么。
    那样的举动反而显得刻意,也不符合成年人之间的正常交往。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轨跡,顺手的一个人情,没必要搞得大张旗鼓。
    但在这微凉的雨后车厢里,沈清婉在心里,將江屹这份顺手而为的善意,以及这碗让她填饱了肚子的热粥,平平淡淡地记下了。
    “我知道了。好好开车吧。”
    沈清婉闭著眼睛,轻声吩咐了一句。
    “好的,沈总。”
    李秘书应了一声,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况。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逐渐融入了江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