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视察工作

    上午十一点多。
    阳光幼儿园的后厨里,忙碌已经彻底平息。
    案板被清理得乾乾净净,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鲜虾焦香和果蔬麵团特有的清甜味。
    出餐檯上,几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一字排开。
    一盆是五彩斑斕、晶莹剔透的果蔬蝴蝶面,另一盆是金黄酥脆的隱形蔬菜脆皮虾饼,旁边还配著一大桶清澈飘香的番茄蛋花汤。
    江屹站在不锈钢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將双手洗净,扯过一张厨房专用的吸水纸巾擦乾。
    他解下腰间那条属於幼儿园食堂的白色围裙,规整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檯面上。
    “刘师傅,这饭菜可以装餐车了。”
    江屹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食堂主厨交代道,“蝴蝶面现在是八分熟,等会儿各班老师分餐的时候,让她们先在碗里盛面,再浇一勺热汤稍微烫一下就行。
    千万不要把面直接倒进汤桶里泡著,那样端到教室麵条就全坨了,口感会大打折扣。”
    刘师傅手里正拿著笔和本子认真记著,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记下了江顾问,这招好使。
    还有那个隱形蔬菜虾饼,我刚才也仔细看您弄了,关键就是这胡萝卜和玉米得剁成纯肉泥的状態,不能有颗粒感,对吧?”
    “对,小孩子舌头敏感,吃出蔬菜的颗粒就容易吐。”
    江屹平稳地说道,“趁热给孩子们分发下去,凉了外面的皮就不酥了。
    另外,那半锅炸过虾饼的油別和新油混,单独盛出来。
    下午给孩子们做加餐时,用这个虾油烙点葱油饼,或者明早拌凉菜,味道很好,別浪费了。”
    “明白明白,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也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饭菜哪怕还没端出去,光闻这味儿,我就知道今天中午稳了。”
    刘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赶紧招呼著后厨的帮工,“快快快,动手装餐车,准备往各班送!”
    陈彪一直靠在后厨的门框上,眼看著江屹游刃有余地交代完收尾工作,立马凑了上来。
    “江哥,这回咱们能撤了吧?”
    陈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压低声音说道,“这才刚过十一点十分,你这手脚是真够麻利的。
    不过咱们那辆麵包车虽然停在阴凉地里,也一直开著空调没熄火,但车厢里可还装著咱们今天早上刚从农贸市场抢回来的五花肉和紫皮红葱头呢。”
    陈彪摸了摸下巴,继续念叨:“那可是咱们晚上夜市出摊的命根子。
    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金牌肉燥饭,还有二十块钱一份的招牌炒饭,就指望著这批料呢。
    回去咱们还得洗肉、切肉、炸葱酥、熬滷子,这套工序下来怎么也得好几个小时,不能再耽搁了。”
    江屹將纸巾扔进垃圾桶,平稳地点了点头:“嗯,这就走,晚上出摊的备菜不能马虎。”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后厨的挡风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大一班的班主任小美老师推著一辆空餐车,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方园长!江先生!”
    小美老师快步走到出餐檯前,看著那一桶桶色泽诱人的饭菜,眼睛都亮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我在走廊里就闻到了!我们班那几个小祖宗刚才还趴在桌子上喊饿得肚子疼,但又说不想吃黑乎乎的肉。
    我现在就把这蝴蝶面和虾饼推过去,保证他们一看到这顏色,胃口立马就来了!”
    一直等在后厨门口的方园长,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瞬间就鬆懈了下来。
    她看著那些精致的饭菜,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快去快去,每个班都赶紧把餐车推走,趁热给孩子们分下去,別饿著孩子。”
    方园长如释重负地挥了挥手,转过头,感激地看著江屹,“江先生,今天真是帮了我们幼儿园一个大忙。
    这两天因为孩子们苦夏不吃饭,我这当园长的正愁得不知道该怎么调理呢,您一来,手到擒来。”
    陈彪在一旁挺起胸膛,得意地笑了笑:“方园长,我就说我江哥出马一个顶俩吧。
    我是念念的乾爹,我也不能看著我干闺女在幼儿园饿肚子不是?
    您放心,这饭菜推出去,孩子们绝对抢著吃。”
    江屹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问题解决了就行。
    天气热,下周的菜单儘量都往清淡酸甜的口味上靠。
    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回去还要备菜。”
    “哎,江先生,您先別急著走啊!”
    方园长赶紧上前两步拦住,“帮了这么大忙,怎么也得在食堂吃口便饭再走,刘师傅马上炒几个拿手菜,很快的。”
    “真不用了,方园长,下次吧。”
    江屹乾脆地拒绝。就在江屹和陈彪转身,刚走到连接后厨和行政楼的走廊时,方园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方园长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她赶紧衝著江屹的背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微等一下,然后迅速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餵?沈总,您好。对,我是方华。”
    走廊里这会儿很安静,江屹和陈彪停在几步开外。
    电话那头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了过来。
    是沈清婉的声音。语调依然保持著工作状態下的干练和冷静,但哪怕是隔著手机听筒,也能明显感觉到她声音里透著的一股沙哑和虚弱,没有了往日那种底气十足的压迫感。
    “方园长,我看了早上幼儿园提交的后勤简报。
    简报上说这两天孩子们集体苦夏,食欲不振,你请了特聘的食育顾问过来指导调整菜单?”
    沈清婉的声音平稳地传出,“现在的午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方园长赶紧挺直了背脊,认真匯报导:“沈总您放心,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
    中午的饭菜刚刚出锅,江顾问亲自下的厨,现在各班的老师正在装餐车,准备给孩子们分发下去呢。”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下。沈清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现在还在幼儿园吗?”
    “在的,刚在后厨忙完,正准备走呢,说是要赶回去处理他晚上夜市出摊的食材。”
    方园长如实说道。
    “让他先別走。”
    沈清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策感,“方园长,我现在就在去幼儿园的行政楼这边。
    我正好路过这边办点事,顺便过来当面看看这次菜单调整的情况,我也想亲眼看看孩子们对新菜品的接受程度。
    另外……我今天也还没吃午饭。”
    方园长一听大老板到了,而且还没吃饭,立刻点头应道:“您都在到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接您!江顾问这边我立刻让他留步!”
    掛断电话,方园长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江屹面前,双手合十,语气里带著几分商量。
    “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得劳烦您稍微耽搁十分钟行吗?”
    方园长急切地说道,“沈总来了,人就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到。
    她说要当面了解一下菜单调整的情况,顺便看看孩子们吃饭。
    您也知道,沈总平时工作忙,加上这几天天气太热,听她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估计状態不太好。
    万一她一会儿问起这几道菜的营养搭配,您在场解答起来比我们专业得多。
    算我求您帮个忙,您看行吗?”
    陈彪一听,凑了过来,小声嘀咕:“大老板来了?
    那可真是不凑巧。江哥,咱们车里那些肉……”
    江屹看了陈彪一眼,示意他先別说话。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眉头微微皱起。
    他很清楚重度厌食症患者在三伏天里面临的处境。
    高温闷热的天气会彻底摧毁她们本就脆弱的胃口,普通的食物在她们眼里如同嚼蜡,甚至会引发强烈的生理性反胃。
    沈清婉这个时候跑到幼儿园来,绝对不只是为了看一份常规的后勤简报。
    说是来视察工作,要亲自看孩子们吃饭。
    其实大概率是因为实在吃不下任何外面的东西,饿得受不了了。
    她猜到幼儿园既然出了饮食问题,他这个特聘餐饮顾问必然会来救场,所以趁著“顺路视察”的名义,来这里碰碰运气。
    “好,我等她。”
    江屹语气平稳地答应下来,“彪子,你先去车里盯著,把空调开大点,五花肉不能捂著。
    我在这里等。”
    “得嘞,那我先去车上守著咱们的货,你弄完赶紧下来啊,晚上出摊不能误了时辰。”
    陈彪点点头,他知道江屹做事有分寸,便乾脆地转身从后勤通道先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屹和方园长。方园长急匆匆地跑去前头的楼梯口接人,江屹则一个人靠在走廊的窗台边,安静地看著窗外烈日下的操场。
    没过多久,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
    “噠……噠……噠……”
    紧接著,方园长引著一个人转过了走廊的拐角。
    沈清婉出现在了通道口。她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她的背脊依然保持著常年作为上位者特有的挺拔姿態,但脸色却苍白得嚇人,那是再精致的底妆都无法掩盖的虚弱。
    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角甚至能看到几丝因为出虚汗而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她的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小的幅度,用力地按压著胃部的位置。
    一整个上午的高强度会议,加上长时间空腹带来的强烈眩晕感,正在一点点抽乾她的体力。
    然而,当她刚刚走到这条连接后厨的走廊时,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隱形蔬菜脆皮虾饼的淡淡焦香,以及果蔬面清甜的麦香,突然顺著通风口毫无防备地飘进了她的鼻腔。
    没有厚重刺鼻的油烟味,没有那种让她一闻就反胃的油腻感。
    只有最纯粹、最能抚慰肠胃的食物本味。
    沈清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她按在胃部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点。
    一直翻涌在胸腔里的噁心感,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胃里发出的一个微弱却又真实的渴望食物的信號。
    她顺著那股香气,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正在前方引路说话的方园长,看向了走廊前方的窗边。
    江屹就站在那里。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袖口隨意地挽著,窗外的阳光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安静。
    听到高跟鞋的脚步声,江屹转过头。
    他平静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沈清婉那张苍白且疲惫的脸上。
    沈清婉停下了脚步。她隔著几米的距离,就这么直直地看著江屹。
    两人的视线,在略显闷热的幼儿园走廊里,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