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阳春麵

    “漂亮阿姨,你坐这里!”
    念念不由分说地牵著沈清婉的手,將她拉到了桌子旁。
    她顺著念念拉扯的力道,將黑色风衣的下摆隨意拢了拢,十分自然地在马扎上坐了下来。
    只是刚一坐下,因为长时间空腹而引发的阵阵隱痛,让她下意识地將手轻轻覆在了胃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陈彪见状,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一块乾净的抹布,走到桌前,一边飞快地擦拭著桌面,一边侷促地搓了搓手:“那个,沈总,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大半夜的,您大老远过来,想吃点什么?
    咱江哥的手艺您是知道的,隨便点!”
    “彪子,別问了。”
    江屹走到操作台前,依次掀开那几个不锈钢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眼,打断了陈彪的热情。
    “什么都没了。”
    江屹转过头,看著坐在马扎上的沈清婉,语气平静道“沈总,实在抱歉。
    今晚最后一点肉燥和米饭,刚刚都被外卖小哥买走了。
    连平时备著的鸡蛋和青菜,也一点没剩。”
    陈彪一拍大腿,懊恼地叫了一声:“哎呀!
    对啊!我这记性,刚才收摊的时候不都卖空了吗!
    这可咋办?沈总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干坐著喝西北风吧?
    江哥,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听到“什么都没了”这几个字,沈清婉覆在胃部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坐下,却被告知没有食物的落差感,让她本就隱隱作痛的胃部,泛起了一阵更加明显的空虚感和酸涩。
    她知道江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路边摊卖空了是很正常的事。
    今晚这荒唐的举动,终究是要以饿著肚子回家收场了。
    “没关係。”
    沈清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强撑著扶著桌沿准备站起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尷尬的清冷,“我本来也是路过,既然已经收摊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回……”
    “阿姨不许走!”
    还没等沈清婉站直,念念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转过小脑袋,衝著操作台后的江屹大声喊道:“爸爸!
    你肯定有办法的!你昨天还给念念变出了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
    阿姨肚子饿了,你快点给阿姨做饭吃嘛!”
    江屹看著女儿那副不依不饶的焦急模样,又看了一眼沈清婉苍白的脸色。
    他当然能看出来沈清婉现在的状態很差。
    从刚才她被念念拉著走时的虚浮脚步,到现在一直按著胃部的小动作,明显是饿过了头。
    如果现在让她饿著肚子开车回去,路上很容易出危险。
    “沈总,您先別急著走,坐下等我两分钟。”
    江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踏实感。
    他转过身,在一堆已经洗乾净准备收进车厢的保鲜盒里翻找了一下。
    隨后,他拿出一个小號的密封盒,里面放著一小把极细的乾麵条。
    “做复杂的菜肯定是不行了。”
    江屹將那一小把麵条放在案板上,转头看向沈清婉,“这是念念早上没吃完的一点龙鬚麵。
    另外,今天用来吊肉燥的高汤,保温桶的最底下还剩下最后半瓢。”
    江屹顿了顿,看著沈清婉的眼睛,认真地徵询她的意见:“那高汤是用新鲜的猪筒骨和老母鸡熬了一天的,非常清淡,除了盐没放任何多余的调料。
    食材不够,只能委屈您一下。我用这最后一点高汤,给您下这一小把龙鬚麵,做一碗素的阳春麵,您能吃吗?”
    沈清婉坐在马扎上,看著江屹手里那把细细的麵条。
    对於一个厌食症患者来说,平时家里保姆端上来的那些精心烹製的饭菜,她看一眼都会觉得反胃。
    但此刻,听著江屹描述的画面,她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能吃。”
    沈清婉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飢饿而显得有些轻,“麻烦江顾问了。”
    “好。陈彪,去把那个白色的陶瓷碗拿出来,用开水烫洗一遍。”
    江屹立刻转头吩咐。
    “得嘞!马上!”
    陈彪赶紧从消毒柜最里面拿出的瓷碗,接了滚烫的开水,仔仔细细地烫了起来。
    江屹动作利落地重新拧开了煤气灶。
    他拿过一个小奶锅,將保温桶底部的最后一点高汤倒了进去。
    隨著火焰的加热,高汤很快开始翻滚,一股极其纯粹、没有任何复合香料杂质的肉骨鲜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江屹没有加任何的乱七八糟的调料。
    只是拿出一个小调料勺,在翻滚的高汤里加入了一点点细盐,用勺子搅动了两下。
    接著,他在旁边的炒锅里烧开了一锅清水,將龙鬚麵均匀地抖落进去。
    拿著筷子在水里划拉了几下,防止麵条粘连。
    沈清婉坐在桌子旁,安静地看著江屹忙碌的背影。
    她闻著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高汤鲜味。
    这股味道里没有任何让她感到牴触的油腻感,反而像是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地抚平了她因为厌食而长久处於紧绷状態的嗅觉神经。
    她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动,口腔里悄然分泌出久违的唾液。
    “江哥,这……这也太素了吧?”
    陈彪站在旁边,看著锅里的麵条,忍不住小声嘀咕,“沈总平时在公司,那吃的可都是高级餐厅送来的定製餐。
    这碗面连个荷包蛋都没有,连点葱花都不放,能吃得惯吗?”
    “大半夜空腹,吃太油腻的胃受不了。”
    江屹头也没抬,手里的筷子精准地挑著麵条,“越是胃不舒服,越要吃这种清淡软烂的热汤麵,好消化。”
    沈清婉听到江屹的话,微微垂下眼帘。
    她没有反驳陈彪,只是在心里默默承认了江屹的细心。
    这个男人,似乎总是能用最简单、最不起眼的方式,精准地照顾到她那脆弱的肠胃。
    “可以了。”
    江屹用漏勺將锅里的细麵条捞出,控干水分后,极其整齐地放入了陈彪已经烫好的白色陶瓷碗里。
    紧接著,他端起那个熬著高汤的小奶锅,將里面滚烫的、呈现出清透金黄色的高汤,顺著碗的边缘,缓缓地倾倒进去。
    清透的汤汁瞬间没过了龙鬚麵。没有任何浇头,没有任何点缀,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阳春麵。
    “沈总,当心烫。”
    江屹端著那个碗,稳稳地放在了沈清婉面前的摺叠桌上。
    同时,他將一双乾净的木筷和一个陶瓷汤勺,摆在了碗的旁边。
    “没什么配菜,委屈您將就一口。”
    江屹后退了一步,语气平缓。
    “谢谢。”
    沈清婉轻声说了一句。
    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桌子上这碗冒著热气的麵条彻底吸引了。
    这碗面现在散发著鲜美的味道。
    热气夹杂著水蒸气扑打在她的脸上,她闻到这味。
    她的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嚕”声。
    “漂亮阿姨,你快吃呀!爸爸煮的麵条可好吃了,你吹一吹就不会烫嘴啦!”
    念念双手扒在桌子边缘,下巴垫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盯著沈清婉。
    沈清婉將覆在胃部的手拿开。她伸出右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个陶瓷汤勺。
    她没有立刻去吃麵条,而是先在碗的边缘,舀起了一勺清透的金色高汤。
    端著勺子,在嘴边轻轻吹了两下,沈清婉微微低下头,將勺子里的汤送入了口中。
    汤汁入口的瞬间,沈清婉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没有一点点厚重的油脂感,只有一股极其温和、却又极其浓郁的鲜香,在她的口腔里散开。
    恰到好处的盐分,將高汤里的味道彻底激发了出来,鲜得自然,鲜得让人浑身舒展。
    “咕咚。”
    沈清婉喉咙滚动,將那口温热的高汤咽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顺著食道一路向下,缓缓滑入了那个因为极度空虚而隱隱作痛的胃里。
    那口高汤进入胃部的瞬间,沈清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胃壁上那种紧绷的隱痛感,明显地鬆懈了下来。
    一股舒服的暖流从胃部迅速向四周扩散,抚平了她一整晚的焦躁。
    “好吃吗阿姨?”
    念念在旁边小声地问著。“很好吃。”
    沈清婉抬起头,衝著念念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直接放下了手里的汤勺,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
    她没有再像平时在公司吃饭那样浅尝輒止。
    筷子伸进汤里,挑起一小夹细软的龙鬚麵,送进嘴里。
    龙鬚麵已经被滚烫的高汤彻底烫软,吸饱了汤汁的鲜美,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顺滑无比。
    一口。两口。三口。沈清婉坐在马扎上,吃得並不粗鲁,动作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教养,但她夹麵条的频率却越来越快。
    筷子在陶瓷碗里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噹”声。
    陈彪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偷偷凑到江屹身边,压低了嗓门:“江哥,绝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总吃饭吃得这么香的。
    平时在公司食堂,我看她吃那些高档沙拉,眉头都是皱著的,跟吃药一样。”
    江屹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地看著沈清婉进食。
    看到她完全没有表现出厌食症常有的反胃和停顿,他一直悬著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
    看来这碗清淡的阳春麵,確实对了她的胃口。
    隨著热汤下肚,沈清婉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这与她刚才因为隱痛而出的冷汗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身体得到能量补充后,最直接的舒適反馈。
    不到五分钟。碗里的麵条被沈清婉吃得乾乾净净。
    她放下筷子,却没有结束。沈清婉伸出双手,直接端起了那个白色的陶瓷碗。
    她微微仰起头,將碗边贴在嘴唇上,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著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高汤。
    沈清婉双手捧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瓷碗,慢慢地把它放回了桌面上。
    “当。”
    瓷碗与桌子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沈清婉坐在那里,双手极其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
    那个折磨了她整整一个晚上、隱隱作痛的胃,此刻在这碗热汤麵的安抚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踏实感彻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