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开车出来兜兜风

    “念念,鬆手。”
    江屹两步跨了过来,在距离沈清婉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试图去拉开女儿紧紧攥著对方风衣下摆的胳膊。
    “我不!”
    念念不仅没撒手,反而把小脸全埋进了那件黑色的风衣面料里,两只手攥得死紧,声音从布料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爸爸,就是漂亮阿姨!
    我没认错,阿姨身上香香的!”
    江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带著几分歉意看向面前这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女人。
    “这位女士,实在对不起。小孩子熬得太晚,困迷糊了,到处乱认人。”
    江屹一边语气平稳地道著歉,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住念念细细的手腕,试图將女儿的手指一点点扒开,“念念,听话,快鬆开,这样拽著別人衣服没有礼貌。”
    跟在后头的陈彪也凑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大热天穿长风衣的奇怪女人,大嗓门跟著响了起来:“我说这位大姐,你大半夜的一声不吭站在这儿,怪嚇人的。
    童言无忌啊,你別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们这就把她抱走。”
    说著,陈彪也伸出手,准备帮江屹一起把念念拉回来。
    看著江屹和陈彪两人的手同时伸过来,沈清婉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如果现在一言不发地强行转身走掉,以江屹的力气肯定能把念念拉住,但那样绝对会弄疼孩子的手腕;如果她继续装聋作哑,陈彪那架势估计就要强行上手把她当成什么危险分子推开了。
    拉扯之间,她这副偽装隨时都会被动作扯掉。
    与其被人当贼一样防著,不如自己开口,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別拉她。”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那一阵阵的抽痛。
    江屹握著念念手腕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原本的歉意和疏离,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剎那,瞬间变成了错愕。
    陈彪也愣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停住,眨了眨那双小眼睛。
    沈清婉没有再迟疑。
    她缓缓抬起那只一直揣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
    她用食指勾住右侧耳后的口罩绳,轻轻往外一摘。
    黑色的口罩顺著脸颊滑落,被她捏在手里。
    一张苍白、但五官却极为清冷精致的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江屹和陈彪的视线中。
    没有了平时那种气场全开的精致妆容,头髮也只是用一根黑色皮筋隨便扎在脑后,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是这身彆扭的风衣和帆布鞋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沈……沈……”
    陈彪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没把那个“总”字给吐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见了鬼一样看著面前的女人。
    江屹慢慢地直起腰,视线从沈清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往下移了移。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夏夜里显得极其厚重的黑色长款风衣,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帆布鞋。
    “沈总?”
    江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直直地看著沈清婉的眼睛,“大半夜的,您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成这样?”
    被江屹用这种目光盯著,沈清婉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在公司里,她永远是一身高定套装,踩著高跟鞋,习惯了用最严谨的姿態面对所有人。
    在江屹面前,她也是那个坐在会议室里,慢条斯理的幼儿园校董。
    而现在,她像一个半夜跑出来踩点的贼,被自己公司的下属抓了个现行。
    “我……”
    沈清婉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结了一样。
    平时在谈判桌上高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在飢饿和极度的尷尬中,竟然卡壳了。
    “哇!我就说是漂亮阿姨!”
    念念完全没察觉到大人之间那尷尬气氛。
    看到口罩摘下来,小丫头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她鬆开抓著风衣下摆的手,直接一把抱住了沈清婉的大腿,毛茸茸的脑袋在沈清婉的腿上开心地蹭了蹭。
    沈清婉被念念撞得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收了回来,重新插迴风衣口袋里。
    她必须马上找个理由。
    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把这尷尬的局麵糊弄过去。
    沈清婉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
    她避开了江屹的目光,看著旁边的路灯杆,语气生硬地开口:“我今天……睡不著。”
    沈清婉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失眠。
    所以,我自己开车出来兜兜风。”
    “兜兜风?”
    陈彪挠了挠板寸头,一脸的怀疑人生,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沈清婉身上的衣服,“沈总,您这兜风……大夏天的穿这么厚的大风衣?
    这外面温度可还有二十七八度呢,您不热吗?
    我看您额头上全是汗啊。”
    陈彪向来心直口快。他这一句话,直接把沈清婉刚找好的藉口给戳了个稀巴烂。
    沈清婉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当然觉得热,里面的t恤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但是她出门前为了遮掩身形,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体寒。”
    沈清婉冷著脸,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晚上开车吹了空调,觉得冷,隨便拿了件外套披上。
    车子刚好开到这附近没油了,我就下车走走,透透气。”
    这个藉口极其拙劣。谁家大半夜兜风开到没油?谁家透气会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站在夜市路口发呆?
    但江屹没有像陈彪那样继续追问。
    他的视线在沈清婉那张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她那只一直死死按在胃部口袋里的右手。
    江屹心里瞬间明了。这不是什么兜风透气,这是饿狠了,胃在痉挛。
    她大半夜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衝著一口吃的来的。
    江屹收回了视线,没有去拆穿她。
    “原来是这样。”
    江屹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平缓道“夏天的夜风吹多了確实容易感冒。
    既然是散步走到这儿的,时间也不早了,沈总,要不要我让陈彪给您打个车,或者给您的司机打个电话?”
    江屹主动递过来的台阶,让沈清婉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点。
    “不用了。”
    沈清婉立刻接住这句话,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无地自容的地方,“我的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辅路上,打电话叫拖车太麻烦,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你们忙吧,我回去了。”
    说完,沈清婉低下头,看著还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念念。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念念,乖。”
    沈清婉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顶,“阿姨只是路过,现在要回家睡觉了。
    你也赶紧和爸爸回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边说著,一边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把自己的腿从念念的胳膊里抽出来。
    可是,她完全低估了一个五岁半小孩的力气和执著。
    “不好!”
    念念不仅没鬆手,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沈清婉的脚背上,两只小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地抱住沈清婉的小腿。
    “阿姨骗人!”
    念念扬起小脸,大声地反驳道,“阿姨你的脸白白的,嘴巴也白白的,就跟念念以前肚子饿得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肯定是肚子饿了!”
    沈清婉的身体再次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编出来的谎言,江屹没有拆穿,却被一个小丫头用最直白的方式,在大马路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扒得乾乾净净。
    “念念!”
    江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鬆手!
    爸爸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许隨便缠著大人,阿姨要回家了,快放开!”
    这是江屹极少有地用这么重的语气对念念说话。
    念念被爸爸的声音嚇得瑟缩了一下。
    小丫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委屈极了。
    但即便如此,她的两只小手依然死死地抓著沈清婉的裤腿,倔强地咬著下嘴唇,就是不肯鬆开。
    “爸爸凶我……”
    念念扁著嘴,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了沈清婉的帆布鞋上,但她还是固执地仰著头看著沈清婉,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阿姨,你別走好不好?
    你肚子饿了,会痛痛的。爸爸做的饭可好吃了,你吃一口就不痛了,念念分给你吃,好不好?”
    沈清婉低著头,看著帆布鞋上那滴晕开的泪水,听著孩子带著哭腔的童言童语。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发疼。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在这个原本应该肆意享受青春的年纪,她却早早地扛起了整个集团的重担。
    每天面对的,是永远看不完的报表、永远开不完的会议,以及永远在算计的合作伙伴。
    哪怕是生病,哪怕是饿得胃痉挛,她也只能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別墅里硬扛。
    没有人会在意她是不是饿了,所有人只关心沈氏集团明天的股价会不会跌。
    而现在,在这个满地油污的路边摊前,一个小女孩却因为担心她挨饿,不顾爸爸的训斥,死死地抱著她的腿掉眼泪。
    “念念,鬆开!”
    江屹见女儿不仅不听话还哭了,立刻弯下腰,伸手准备强行去掰开女儿的手指。
    “別凶她。”
    沈清婉突然出声,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保护欲。
    江屹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著沈清婉。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著还在掉眼泪的念念,一直紧紧攥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终於彻底鬆开了。
    那种一直强撑著的所谓成年人的体面,在这一刻,被一个小女孩纯粹的眼泪彻底击碎。
    “我……”
    沈清婉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她看了一眼江屹,又看了一眼抱著自己大腿的念念。
    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
    “阿姨不走!”
    念念以为沈清婉那句“別凶她”是在给自己撑腰,小丫头瞬间止住了哭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鬆开抱大腿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沈清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沈清婉的手很凉,掌心全是一层虚汗。
    念念的小手却很热乎,软绵绵的。
    这种直接的温度传递,让沈清婉的指尖微微颤慄了一下。
    “阿姨,走!咱们去坐椅子!”
    念念根本不给沈清婉任何拒绝的机会。
    小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將整个小身体的重心往后仰,两只小手死死地拽著沈清婉的几根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开始一步一步地往摊位的方向倒退著拉扯。
    沈清婉本来就因为过度飢饿而双腿发软,加上脚上穿著平底帆布鞋,完全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抗。
    被一个五岁半的小孩用尽全身力气这么一拽。
    “踉蹌”一下。沈清婉被带著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念念……”
    沈清婉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
    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用力。念念拉得太紧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掛在了她的手上。
    如果她现在强行把手抽回来,念念绝对会一屁股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走嘛走嘛!阿姨坐!”
    念念一边使劲拉著,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小脸都因为用力而涨红了。
    沈清婉就这样,被一个还不到她大腿高的小女孩,半拉半拽地拖著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屹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並没有上前去强行拉开女儿。
    陈彪则是张大了嘴巴,看著在他印象里那个高冷的沈总,此刻像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路的人一样,被一个小丫头硬生生地拽著往前拖。
    沈清婉低著头,看著前面那个拼命拉著自己的小小背影。
    她放弃了挣扎。
    就在这种极度滑稽、却又极度顺理成章的拉扯中,沈清婉被念念一路拖拽著,跨过了那短短的距离。
    最终。沈清婉的脚步,来到江屹摊位这。
    停在了那张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小马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