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福祸相依

    走出符斋,傍晚的微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轻轻拂过面颊。
    夕阳將坊市的楼阁檐角拉出长长的影子,交错地铺在青石路上。
    坊市內的人流比清晨时稀疏了许多,但空气中那份隱约的压抑与紧张並未散去,反倒因暮色的降临而更显沉滯。
    许长安轻轻吁出一口气,怀里那些灵石与符籙依旧贴著皮肤,却似乎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下意识地內视了脑海深处那枚静静旋转,散发著微光的大道灵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原以为得了这桩机缘,便能更快积累资源,提升修为,从此海阔天空,一步步摆脱这散修的困顿命运,甚至...有朝一日能窥得长生大道。”
    望著坊市中往来的人群,许长安心中苦笑。
    “本想著,这次开荒令的劫难,能凭藉灵珠带来的画符能力,攒够灵石躲过去。”
    “没想到绕来绕去,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个玩笑。
    大道灵珠助他推演符道,才得以参加符师,获得乙下的评级。
    却也將他牢牢绑在云灵符斋之中,让他以另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为这场他极力想躲过的开荒出力。
    “是福?是祸?”
    许长安心绪起伏、如潮涌翻腾。
    但仔细想来,这结局或许比直接缴纳灵石换取豁免来得好些?
    至少,他保住了那七块灵石,而且在符斋中画符,材料充足,环境安稳,或许还能藉助大道灵珠,更快地提升制符技艺。
    甚至,那遥不可及的客卿之位,也因灵珠的存在,似乎不再是完全虚幻的泡影。
    “灵珠啊灵珠,你带我踏入更快的修行路,却也让我更早地捲入了这修仙界的波譎云诡之中。”
    许长安心中默念,既有对前路的担忧,也有一丝被激起的,不甘沉寂的斗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避不开,那便迎风前行。藉此之机,利用赵家的资源,努力提升自己!这或许本就是机缘的一部分?”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纷杂却渐趋明朗的念头暂时压心底。
    当务之急,是回去好好休息,恢復精神与灵力,应对明天即將开始的画符任务。
    赵家规念严苛,任务绝不会轻鬆。
    许长安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叠未能售出的符籙,心中微微一动,转身朝著酒肆区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沐老头和小小怎么样了,他们的“醉清风”灵酒是否卖出?
    代征之费...可曾凑够?
    ......
    开荒令的颁布,像一块巨石砸入坊市这潭表面平静的水中,瞬间激起了恐慌的巨浪。
    往日里还算有序的街道,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混乱不堪。
    神色仓惶的修士们穿梭於各个摊位之间,眼中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
    疗伤丹药、防御符籙、攻击法器......任何能提升一丝实力,增加一线生机的东西都被疯狂抢购,价格一路飞涨。
    与此同时,是酒肆区角落里,沐老头那孤零零的灵酒摊。
    摊车上,“醉清风”三个字的布幡无力地耷拉著,一如守在一旁的沐小小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布裙,在周遭纷乱的人影和喧囂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几缕乌黑的碎发被焦急的汗水濡湿,黏在她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边。
    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像受惊的小鹿般,不安地望望身旁沉默的爷爷,又急切地扫向每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期盼著能有片刻的驻足。
    暮光倾泻,將她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淡青色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寂寥的金边。
    这暖色,丝毫驱不散祖孙二人心头的寒意。
    沐老头佝僂著背,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愁容凝固,失神地望著摊上面前几乎未曾减少的酒罈。
    偶有修士目光扫来,亦只是匆匆一瞥便迅速移开,奔向那些保命之物。
    “爷爷,要不...我们再便宜点?便宜点说不定就有人买了......”沐小小声音微颤,似风中丝线。
    沐老头白的鬍鬚轻颤,发出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压垮脊樑的嘆息:
    “再便宜...就真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了。唉,这『醉清风』,富足的修士嫌它糙口,穷困的修士如今又只顾著保命之物...谁还会买这可有可无的灵酒啊。”
    他的声音乾涩,充满了末路的绝望。
    沐老头曾以为,开荒在即,总会有修士需要灵酒来壮行或浇愁,却算错了。
    真正的穷散修,正红著眼將每一粒灵砂皆换成护身符;而稍有余財的,则对他的劣酒不屑一顾。
    “可是……十块灵石的代征费,还差一些……”
    沐小小看著爷爷空洞的眼神,害怕地小声提醒。
    这笔费用,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即將把她们祖孙二人彻底压垮。
    恰在此时,三名穿著粗布短衫、浑身散发著浓重血气和劣质酒气的散修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
    为首者是一个脸上有著麻子的汉子,眼神凶戾,一脚就將摊前空著的酒碗踢得粉碎,刺耳的碎裂声让沐小小猛地一颤。
    “老不死的,还在这儿卖你这劣质灵酒呢?”
    麻脸修士嗤笑著,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沐老头脸上。
    沐老头浑身一抖,慌忙起身,下意识地將沐小小护在身后,脸上挤出布满褶子的笑:
    “几……几位道友,可是要尝尝小老儿的『醉清风』?便宜,便宜……”
    “尝个屁!”
    麻脸修士身旁一个瘦高个修士恶声恶气地打断他,目光贪婪地盯著那些酒罈。
    “爷几个明日就要去幽若谷开荒了,没送行酒怎么行?你这几坛,爷徵用了!”
    言罢,瘦高个修士伸手就取摊上那坛最大的酒罈。
    “不行啊!道友!行行好!”
    沐老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扑过去,用乾瘦的身体死死护住酒罈。
    “这是小老儿的命根子啊!换不来灵石,我与孙女……便要被征去幽若谷了!求求你们!”
    “滚开!老东西!”
    麻脸修士极不耐烦,猛地一把將沐老头推开。
    沐老头踉蹌数步,几欲跌倒。
    “爷爷!”
    沐小小脸色倏地煞白,却没有哭,反而猛地踏前一步,扑过去紧紧抱住爷爷。
    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护在爷爷与酒罈之前,那双清澈的眸子,惊惧之下迸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麻脸修士啐了一口,眼神变得无比凶狠,“老子们去前线拼命,拿你几坛破酒是给你脸了!再敢囉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小孙女『征』走去给弟兄们好好『壮行』?!”
    污言秽语立刻引来身后两个同伴猥琐而放肆的鬨笑。
    那瘦高个修士再次狞笑著伸出手,直取那最大的酒罈。
    沐老头目眥欲裂,绝望地试图用身体护住酒罈和孙女,却根本无济於事。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触碰到酒罈的剎那,一道平静却冰冷彻骨的声音,自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你的手要是敢碰上去,明天就不用去幽若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