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孤城死守,寸土不让

    呜——
    一声號角,自北面天际遥遥传来。
    其声苍凉,凶戾。
    绝非寻常军號。
    倒似孤狼对月长嗥。
    眾人心头一紧,齐上墙垛,循声望去。
    地平线上。
    一道墨线,缓缓浮现。
    是骑兵!
    万人骑阵!
    军中不见旌旗。
    风中,唯见无数狼尾摇曳。
    乌桓兵锋,已至城下。
    ……
    夜色如墨,风雪愈发大了。
    鄴城,南门。
    城砖皆为血染。
    审配按剑而立,身形挺直如枪。
    身后锐卒,不足五百,人人掛彩。
    昨日血战之景,犹在眼前。
    袍泽风乾的断肢,就卡在女墙的豁口上。
    一名队正踉蹌上前,嘴唇乾裂如树皮。
    “审先生,兄弟们一日未进米水……铁打的身子,也快熬化了。”
    “再这么下去,不等贼人攻上来,咱们自己就先倒了。”
    审配不曾回头,其声冷如寒冰。
    “撑不住,也得撑。”
    “主公在虎牢关前为大汉流血,我等在此为基业守门。”
    “若失此城,我等死亦无顏面君!”
    便在此刻。
    轰隆——!
    大地,猛然一颤。
    城外,那蛰伏了一夜的数十架拋石车,再度发出怒吼。
    磨盘大的石弹,撕开风雪,呼啸而来。
    带著死神的尖啸。
    “伏低!”
    一名老卒嘶声力竭。
    眾人下意识地伏下身躯,將头埋入臂弯。
    等待著命运的裁决。
    一名叫杨三的都伯死死趴在地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又来了……又是那鬼东西。”
    昨日,他身旁的兄弟小乙,就是被这玩意砸成了肉泥。
    他甚至,连一块完整骸骨都拼不起来。
    轰!!!
    一发石弹,正中城墙垛口!
    碎石狂飆,铁雨般崩溅。
    一名年轻士卒,躲闪不及,半个头颅被石块削去。
    这名士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倒下。
    而他所倒下的地方,正是昨日他兄弟战死之处。
    兄弟二人,黄泉路上,终得团聚。
    脑浆混著鲜血,溅在身旁袍泽乾裂嘴唇上。
    温热,黏稠。
    恐慌迅速在残兵之中蔓延。
    一名叫杨三的都伯,亲眼目睹这一幕。
    袍泽的血肉,就糊在他眼前的城砖上。
    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哐当!”
    他手中的环首刀,坠地。
    杨三痴痴地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便淌了下来。
    “哈哈……没了……”
    “粮没了……箭没了……”
    “……援兵,也没了……”
    他双膝跪倒,眼神涣散,泪水混著鼻涕流过满是硝烟的脸颊。
    他指著城外,又指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对著天空嘶吼。
    “……生路,没了!!!”
    这绝望的嘶吼,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之门。
    一名老卒把手中的断枪一扔,靠著城墙坐下,开始解自己的甲冑。
    “不打了,不打了……都是死,俺不想被砸成肉泥,俺想留个全尸回家……”
    身边数名士卒,亦是浑身剧颤,兵刃脱手。
    有人瘫倒,有人抱头痛哭,更有甚者,竟想攀著绳索下城逃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乱我军心者,死!”
    审配目中杀意迸现。
    唰!
    长剑出鞘,如一道冰冷的闪电,掠过杨三的脖颈。
    一颗头颅,在雪中翻滚。
    那年轻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竟是一种解脱。
    审配还剑入鞘。
    一滴血珠,自剑鞘滑落。
    滴雪无声。
    那正解甲之老卒,双手僵直。
    两股战战,不能自已。
    审配环视溃兵,其声不高。
    “主公以国士待我等,託付此城此民!”
    “他未尝不可弃我等,自领主力南下求生。然主公未行此举!”
    “身后!便是父母妻儿!尔等欲降,可思城破之后,家小沦为胡虏鱼肉!”
    言罢,审配转身。
    独步,走向那最残破之垛口。
    其背影孤绝。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
    “军心已溃,言语无用。唯有死志,可换死志!”
    “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审配今日,便以国士报之!”
    “我这一腔书生血,今日便泼洒在这城头,看看能否为我主基业,再燃起一星半点的火!”
    “……”
    城头死寂。
    新死校尉之血,尚温。
    看著审配浴血的背影,一名隨刘备自太行山入城的独臂老卒王二,死死攥著手中长矛。
    他心中暗道:
    “当日主公为我这等贱民立碑,我便知此命,不只属於自己了。”
    “今日,这酸儒,竟也肯为我等赴死。”
    “这鄴城,便是老子的家!哪个狗日的敢闯进来,老子便咬碎他的喉咙!”
    此时。
    城下,张燕军阵號角再起。
    一九尺巨汉,手持双锤,越阵而出。
    “鄴城鼠辈!谁来赴死!”
    此人,张燕麾下猛將,张魁!
    其后数百死士,持盾扛锤,直扑城墙缺口。
    缺口守將已死,士卒正溃。
    “贼寇欲破此口!”
    文秀面色骤变。
    远处,石虎拄刀喘息。
    他左臂之血,已透重甲。
    “顶上去!”
    石虎嘶吼。
    然,残兵畏惧,无一人敢动。
    城楼高处,沮授已是双拳紧握。
    军心已散,神仙难救!
    审配见状,再无一言。
    他一把扯落身上儒袍,袍下,软甲早已备妥。
    不等亲卫反应。
    审配已拔剑,孤身冲向缺口。
    “审某在此,谁敢再退!”
    一介书生,悍然独对数百悍匪。
    其身后,仅七八亲卫坦然相隨。
    张魁见之,先是一愣,隨即狂笑不止。
    “鄴城无人了吗!派个酸儒来送死!”
    他双锤互击,发一声巨响,直扑审配。
    审配不闪不避,挺剑相迎,口中长啸。
    “为国尽忠,何分文武!”
    鐺!
    剑锤相交!
    审配虎口崩裂,被震退数步,撞於墙垛,呕出一口鲜血。
    终究是书生之躯,差得太远。
    “死吧!”
    张魁双锤再至,势要將其砸为肉泥。
    就在此刻,那几个早已嚇破胆的亲卫,竟双目赤红,不约而同,以血肉之躯撞向张魁!
    “保护先生!”
    噗嗤!
    双锤落下,骨裂肉碎。
    三名亲卫,当场毙命。
    他们,以命相搏,只为审配,爭得一息。
    “啊——!”
    审配目齜欲裂,悲愤交加,不退反进,一剑自张魁肋下不及防护之处刺入!
    以命换命!
    城下,石虎嘶吼。
    “文秀!照顾好兄弟们!”
    他掷出手中战刀,撞开一偷袭审配的贼兵。
    而后,拖著伤躯,逆著人流,冲向缺口。
    审配的血,亲卫的死。
    点燃了残兵心中最后血性。
    那名脱甲的老卒,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忽地发出一声哭嚎,重新拿起断枪。
    “他娘的!”
    身边一个同样准备逃跑的兵痞一拳砸在自己脸上,满嘴是血。
    “连给笔桿子的都敢死!咱弟兄的命,就他娘的这么不值钱?!“
    “值钱!”老卒吼了回去,“咱的命,是主公从太行山里捡回来的!”
    “今日,便还在这城头上!文官都不怕死,老子怕个鸟!”
    “没错,审先生尚能死战!我等披甲汉子,岂能坐视!”
    “与他们拼了!”
    残存士卒,重拾兵刃,怒吼著,扑向缺口。
    一场白刃血战,再起!
    不知过去多久。
    审配已不知身中几刀。
    意识模糊。
    他只记得,不能退。
    身后,是鄴城,是百万生民。
    “我审配尚在……”
    “鄴城……便在!”
    血染征袍,身形欲坠。
    然他手中卷刃长剑,仍死指敌军。
    岿然不动。
    【叮!】
    【检测到麾下“社稷之臣”审配,於危城之际,行死战之事,引动天命!】
    【审配,孤城死守之天命,已成功觉醒!(一阶:铁骨铸城)!】
    【觉醒事跡:以文官之身,亲冒矢石,於城破之际血战不退,其刚烈风骨凝聚溃散军心,铸就孤城死守之魂!】
    【获得威能·寸土不让:当其镇守之地陷入危局,能够极大激发守军死志,短时间內防御力、士气暴涨,麾下士卒虽死不退!】
    ……
    城楼高处,沮授看著审配被人抬下,看著那些重拾兵刃的残兵,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墙垛。
    他心中默念:
    “正平,你这刚烈的书生……竟真用自己的骨头,为这座城,重新铸了一段脊樑……”
    “主公言,冀州之魂,在忠勇,在信义。今日,我沮授,亲眼见证了这魂魄的模样。”
    “此魂,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