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黑云压城,孤胆神將

    数日之后。
    鄴城,牧守府。
    一斥候飞快来报。
    “报——!黑山贼寇五万!前锋已破黎阳!”
    一语毕,眾人皆惊。
    沮授握笔之手,骤然一紧。
    案上舆图,黎阳距此,不过百里。
    不等堂中眾人自惊骇中回神。
    又一斥候踉蹌奔入。
    “急报——!北疆乌桓万骑!已破广平,正向鄴城疾驰!其兵锋所指,不为劫掠,唯事屠戮!沿途村庄,已尽为焦土,再无活口!”
    一名文官踉蹌后退数步,撞翻案几。
    “敌眾我寡,內外交困,不若……不若弃城,向南暂避……”
    “住口!”
    一声冷喝,镇住人心。
    审配一掌拍案,怒目环视。
    “主公基业,百万生民,俱繫於我等之手,汝敢言退?!”
    那文官被其气势所夺,已是涕泪横流,口中喃喃:
    “非、非我愿退……实、实在是……敌军势大,不可为啊……我、我家中尚有八旬老母……”
    审配剑已出鞘半寸,一步步逼近那瘫软在地的文官,语声冰冷:
    “你家中有老母,此城之中,谁家无父母妻儿?!”
    “开战之前,先言退却,似此乱我军心之辈,与叛贼何异!”
    说罢,他已拔出长剑,目如寒冰盯著此人。
    那文官则已是颤抖如筛糠,张口不能言。
    此时,沮授缓步上前,將手中竹简轻掷於那文官面前。
    “你家中老母亲,今晨还向军中献出最后三斗存粮。她说,『老身无以为报,只盼將士们能吃饱饭,保我儿平安归来』。
    话音一落,那文官如遭雷击,哭声戛然而止。
    “听到了吗?!”
    审配剑锋指向那呆坐原地的文官,厉声道:
    “你母亲尚知大义,你却想做个不忠不孝之徒!”
    “此战,我等退无可退!身后便是父母妻儿!”
    “一人慾逃,便是置满城老弱於胡虏铁蹄之下!”
    说罢,他长剑猛然归鞘。
    不再看那文官,只冷冷吐出一句:
    “滚出去,戴罪立功。將你母亲献出的粮,亲自分发给將士,告诉他们,为何而战。”
    “……喏。”
    那文官失魂落魄,捡起竹简,连滚带爬而出。
    沮授转向审配,未在言语,只是微一点头。
    而后他行至冀州舆图之前,指著地图上的两路大军,沉声道:
    “张燕所部,號称五万,实多为乌合之眾,其心不过在劫掠財货。”
    “至於单于,丘力居……”
    “白马之战,子龙將军斩其爱子蹋顿於阵前。这匹老狼此番尽起万帐狼骑南下,必是为雪杀子之恨。其心非在財货,而在杀戮,其势必然会比张燕更凶、更狠!”
    “不过,二寇一为財,一为仇,貌合神离,互不统属。此,乃我等唯一的生机!”
    眾人稍稍定心。
    便在此时,堂外忽起跫音。
    门扉被人豁然推开。
    赵云银甲白袍,甲叶鏗鏘,大步而入。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狼藉,落在二人身上。
    赵云上前,一拱手。
    “公与先生,正南先生。”
    赵云入內后,满堂惶然之气竟为之一清,沮授心中暗嘆。
    “好一个定海神针!不见半分惧色,这便是主公亲手铸就的军魂!”
    却见赵云径直走到堂中,亮银枪往地上一顿,声动四梁。
    “主公、军师,以一州基业、百万生民相托。”
    “以闔城安危,数千袍泽性命相付。”
    “云,无以为报……”
    “唯死而已!”
    那双清亮虎目依次扫过在场所有文武。
    “诸君!愿隨我,死战否?!”
    牵招、杜远、石虎等留守將校,齐齐出列,单膝跪地。
    “愿隨子龙將军,死战!”
    赵云微微頷首。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冀州舆图前,目光如电。
    “主公託付的是一城,亦是一盘棋。”
    他先看向牵招。
    “子经,东门密林,是你飞狐营的天下。你的任务有二:其一,化为鬼魅,袭扰、迟滯任何企图穿林渗透的乌桓前锋。其二,保存你麾下最精锐的一百猎户之力,隨时听候沮授先生调遣,有大用!”
    牵招背上巨弓微震,眼中燃火。
    “遵命!”
    赵云转向石虎、文秀二人。
    “南门,直面张燕四万主力。”
    “此乃死地,亦是首功之地!”
    “拨你二人本部锐卒八百,石虎为锋,文秀为谋。”
    “不求杀敌,只求死守!”
    石虎一拳捶在胸甲。
    “將军放心!贼寇想进城,必先踏过我等尸骨!”
    赵云又看向杜远。
    “杜將军曾於风雪中死守,最知坚韧二字。”
    “西门水道,乃奇兵诡道,此门託付於你!”
    杜远頷首。
    “人在,城在!”
    此时,一亲卫入內急报:
    “將军!郑將军已整顿降卒,请命出战!”
    赵云下令。
    “命其守北门侧翼,作壁上观。”
    “无我將令,不得妄动。”
    言罢,他望向舆图。
    “至於北门……”
    “由我,亲镇之。”
    ……
    战鼓擂响!
    黑山军主力,尽涌向南门。
    “杀!”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
    贼寇扛著云梯,直扑城下!
    南门城墙,审配手按剑柄,立於石虎、文秀之后。
    他不发一言,静观战局。
    百步。
    五十步。
    文秀令旗一挥:
    “放箭!”
    万箭齐发!
    箭矢落下,遮蔽天日。
    前排贼寇,纷纷倒地,瞬间被后方人潮所淹。
    后续之眾,则踏过袍泽尸身,悍不畏死。
    “擂木!”
    石虎虎吼一声。
    数十根合抱巨木轰然滚落。
    碾过处,云梯崩碎,骨肉成泥。
    “金汁!”
    一声令下。
    城头守卫又將滚沸秽物当头泼下,焦臭瀰漫,哀嚎震天。
    人间炼狱,莫过於此。
    ……
    战至黄昏。
    城下,尸骸成山。
    黑山军暂退三里。
    残阳掛於西天,血色染透云霞。
    城头上,人人浴血。
    箭矢用尽,擂木耗空。
    审配拔剑。
    他振去剑锋血渍,拋落城下。
    审配面色铁青。
    “军中伤亡,几何?”
    文秀颊上新添血痕。他口唇翕动。
    “阵亡八百有余,掛彩者,逾千。”
    此报一出,周遭將士人人垂首,身形皆晃。
    就在此时,一主簿踉蹌而来。
    “二位先生,城中断粮!”
    断粮。
    仅短短二字,便如晴天霹雳,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城头守卫將士脸上仅剩的血色也几乎褪尽。
    断粮的绝望,比之城外虎狼,亦不遑多让。
    审配手按剑柄,面色铁青,正要厉声开口以激励军心。
    便在此刻,又两名信使跌撞奔上城楼。
    其中一人是军情斥候,另一人身著甄氏服饰。
    斥候抢先一步,嘶声道:“沮先生!甄家粮队……”
    话未说完。
    那甄氏信使已扑倒在地。
    信使自怀中掏出一支断箭,箭簇造型极为特殊。
    他泣声嘶喊:“二位先生!子龙將军!不必再指望无极了!”
    信使高举断箭,箭上血跡未乾。
    “昨夜,儼公子集结家中三百护卫,欲护粮车冲关。”
    “然审荣、李敢等豪强余孽,已联合常山郡兵,於漳水渡口设伏!”
    信使以拳捶地。
    “彼辈打著『清剿王芬余党』旗號,用的却是此等黑山『狼牙』箭头!”
    “儼公子身中三箭,拼死逃回!”
    “他言,彼辈早已与黑山贼寇暗中勾结!”
    “我甄氏三百护卫,全数战死!”
    “粮草,亦被付之一炬!”
    话音落定,满场死寂。
    是他们!
    是那些被刘备军以雷霆手段清算的冀州旧豪强!
    他们非但没有感恩刘备的仁义不杀之恩,反而在最危急时刻,从背后捅来了最致命一刀!
    这不再是简单的反攻倒算。
    而是要借黑山与乌桓之手,將刘备军连同这满城百姓,一同埋葬!
    “该杀……”
    审配手按剑柄,已是咬牙切齿。
    他一生刚正,何曾见过如此无耻背信、猪狗不如之行径!
    更何况领头之人,还是他审氏族亲!
    此刻。
    外援已断,內无存粮。
    死局,真正的死局!
    就在这满腔愤慨、万念俱灰之际。
    沮授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密封锦囊。
    眾人愕然。
    沮授看向赵云,语带沉凝:
    “子龙將军,军师料事如神,亦曾测算过此等万劫不復之局。”
    他拆开锦囊,其中只有一张简略的地图和寥寥数语:
    “漳水上游三十里,黑风口,有昔日中山大商张世平所设秘密中转仓。此仓为张世平暗中为將来与我军贸易所备,藏有精粮五千石,以应不时之需。然此地,亦是黑山贼南下必经之道侧翼,此刻必有重兵游弋。取粮之路,无异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看罢,沮授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但旋即,目露疑虑。
    希望犹在,可执行此计之人呢?
    审配刚刚燃起的希望也瞬间被现实浇熄,他面露忧色,语带乾涩道:“军师此计虽妙,然……何人可担此任?”
    “南门,石虎、文秀两位將军已与士卒血战一天,几近力竭,如何能赴援三十里外?”
    “西门水道,更是张燕暗中窥伺的死穴,杜远將军同样一步不能离开。”
    “而东门外,乌桓狼骑游弋不定,牵招將军正与他们於林中周旋,同样脱身不得。”
    “至於子龙將军……”审配看向赵云,“坐镇北门,总揽全局,更不能轻动!”
    这一番分析下来,眾人皆是默然。
    就在这般沉寂中,田畴毅然出列,朗声道:
    “两位先生,將军!兵者,诡道也!亦是险道也!“
    “城中既无將可派,畴虽是一介文人,亦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理!“
    “畴,愿为主將,亲率一支敢死之士,闯此绝境!“
    眾皆譁然。
    沮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亦是摇头:“子泰先生有此胆魄,令人敬佩。然,敌后穿行,非勇武之辈不能胜任,仅仅有嚮导,不过是去送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云,缓缓开口。
    “此计,关键不在於『將』,而在於『兵』。”
    “正面战场,靠的是勇將与大阵。而敌后穿行,靠的是鬼魅般的身法与对山林的熟悉。此非寻常士卒所长。”
    “牵招將军麾下飞狐营,皆是太行山中的好猎手,尤善山林潜踪,以少敌多。”
    他目光落在田畴身上,眼神中透露出绝对的信任。
    “子泰先生,我予你一百个名额,自牵招將军东门防线的预备队里,挑选最精锐的猎手,由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將率领。”
    “你为谋主与嚮导,节制全军,定夺一切行止。”
    “此计,就定名为——死水行舟!”
    赵云看向东门密林处,沉声道:
    “我现在就派传令兵,將我的手令,送去牵招將军营中!”
    “子泰先生,你是山川之眼,此『死水行舟』之奇计,便由你为子龙將军,趟开这条绝境粮道!”
    田畴接过那薄薄的羊皮地图,只觉重逾千钧。
    他並未言语,只是对著沮授、赵云二人,深深一揖,而后快步离去。
    沮授看著城下黑压压的乌桓大军,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对赵云道:
    “『死水行舟』已出,但成败尚需时日。其间,我等最怕的,便是二寇不计代价,同时全力攻城。若南北二门同时被破,一切休矣!”
    他转向赵云,眼中竟带恳求之色。
    “故,必须有人,能以一人之威,镇住这万马军!”
    “子龙將军,北门,將是吸引二寇注意力的戏台。你的任务,比『死水行舟』更为凶险——你要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怕!为田畴他们,爭取到至关重要的时间!”
    赵云默然頷首,左手按住腰间佩剑,右手则紧握亮银枪。
    银枪冰冷,一如他此刻之心境。
    主公信我,故托此城。
    袍泽隨我,故以命相付。
    此行,有死无生。
    然,大丈夫生於乱世,便当以身许国,以血践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