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论功行赏,杀鸡儆猴

    半个时辰。
    刺史府,政事堂。
    此处曾是王芬发號施令之地。
    如今,堂上灯烛换人,新主姓刘。
    堂中烛火通明。
    一副冀州舆图,悬於壁上,郡县罗列,山河在目。
    刘备身坐主位,俯瞰堂下诸人。
    楚夜,立於武將之首,垂眸不语。
    沮授与审配,立於文臣之列,袍袖新整,鬢髮尚沾风尘。
    简雍,捧著一卷粮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两撇鬍子不住抖动。
    堂中之人,皆已到齐。
    此乃坐定鄴城,第一场堂议。
    刘备轻咳。
    满堂俱静。
    “今日之胜,非一人之功,乃诸公戮力同心。”
    “然论首功……”
    刘备目光定格在沮授身上,满是讚许。
    “非公与先生莫属。”
    话音未落。
    刘备已起身,亲自下堂。
    “备为州牧,当表功於朝。”
    “表先生为军师中郎將。先生,万勿推辞。”
    军师中郎將。
    品秩不高,却是主帅心腹,参赞军机。
    沮授身躯微震,抬起的双手悬在半空。
    “主公,授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何敢骤居高位。此番『煮石为粮』之策,亦赖主公天威与正平公风骨,方能功成。”
    刘备笑道:“先生若无功,那备这冀州牧便是空中楼阁。”
    闻此,他终不再辞,俯身便拜,双手高举过顶。
    “授,敢不为主公肝脑涂地。”
    刘备扶起沮授,再转向审配。
    “正平先生,铁骨之人,某素敬之。”
    “鄴城粮脉,繫於先生一身。”
    “备欲表先生为督粮官,兼治中从事,总督军粮,监察百官,先生可愿。”
    督粮,是命脉。
    治中,是亲信。
    监察百官,更是性命相托。
    审配长揖及地,声如洪钟。
    “配,敢不效死。”
    两大臂助,名分已定。
    堂內人心,愈发振奋。
    刘备再望向简雍。
    “宪和一路隨我,劳苦功高,亦当为长史,总领府內文书!”
    “雍,拜谢主公!”
    刘备扶起简雍,环视堂內诸人,面露畅怀笑意。
    “备能有今日,实赖诸公。来人,上酒!”
    ……
    顷刻间,数名亲卫捧上酒罈,为堂上君臣,一一斟满。
    刘备高举酒盏。
    “此第一盏,备敬此战中捐躯之袍泽,敬那两位未曾谋面的义士!”
    他將酒水洒於地上,神色肃然。
    眾將亦隨之效仿。
    刘备再举第二盏。
    “此第二盏,备敬诸位!若无诸公,备早已是冢中枯骨!”
    言毕,一饮而尽。
    堂內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张飞更是连饮三盏,大呼痛快。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心中一动,走至其身旁,低声问道。
    “玄明,可有心事?”
    楚夜这才回神,对刘备举杯示意,缓缓开口。
    “大哥,二位先生。五万石粮草,可解一时之困。”
    “然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
    “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大胜之后,如何收纳降卒,才是第一等的难事。
    刘备举盏庆功,堂內气氛热烈。
    唯有楚夜,持杯未饮,目光幽幽。
    刘备见状,上前询问。
    楚夜缓缓起身,点出关键。
    “大哥,……府外,尚有三千降卒,人心未定。此辈皆为悍卒,若处置不当,一颗火星,便能燎原。”
    一言既出,堂內喜气顿消。
    张飞豹目一横,厉声大喝:“把那李大目给俺拖上来!”
    片刻,贼將李大目被押入,兀自叫骂不休。
    张飞怒而请命:“大哥!此等冥顽不化之贼首,正是降卒中最大的刺头!若不斩之,何以慑服三千悍匪!请斩此獠!以儆效尤!”
    刘备缓缓起身,踱步堂前,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手重重按下。
    “斩。”
    石虎应声上前,手起刀落,李大目人头落地。
    刘备以其首级为例,对楚夜言道:
    “玄明,便以这颗首级,去行公与那『汰弱留强』之策。让三千降卒看个清楚,跟著我刘备,欺凌百姓者死,冥顽不灵者死!若肯改过,便是自家兄弟,有功必赏!”
    刘备既已立威,再问计於堂下。
    沮授持杖而出,献“汰弱留强”之策:
    “老弱疲病者,革为屯田之民,授田五十亩,使其感恩。”
    “怯战者,充为役夫,修缮城池,以工代罪。”
    “唯留筋骨强健之辈,以为兵源!”
    审配隨即补充:
    “所留精兵,亦须打散,不可自成一军,当择优补入玄甲卫、白马义从等精锐之中,由老卒带领,日夜同练,去其骄怠。”
    二人一唱一和,將三千降卒安排得井井有条。
    听闻二人之言,一旁的张飞已是捧酒狂饮。
    “一人定大略,一人补缺漏。”
    “有这二位先生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天下不定?”
    闻言,在场诸人皆是开怀大笑。
    军务事议尘埃落定。
    简雍再提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处置问题。
    “主公,军师,降卒已安。”
    “可那始作俑者,审荣等人,又当如何处置?”
    “若不重惩,日后,恐人心思变。”
    审配缓步出列,对著主位上的刘备,轰然跪倒。
    “主公!配,羞见主公!”
    “审荣此獠,败我门风,乱我主基业!配无需主公为难——今日堂议之后,配,自去清理门户!”
    “以其头颅,向主公,向鄴城百姓谢罪!”
    竟是要亲手斩了自家侄儿。
    刚烈至此。
    刘备面露不忍,“正平先生快快请起!审荣有罪,与先生何干!血亲相残,非我所愿……”
    他正欲起身去扶审配。
    楚夜却先一步上前扶起审配。
    “正平先生,且慢。”
    他微微一笑,声色温和。
    “杀一审荣简单。但此举,只会让那些士绅兔死狐悲,暗中与我等作对。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先生是为向主公表忠心,才大义灭亲,此非全先生之名。”
    楚夜看向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大哥新得冀州,立身之本,唯仁义二字。”
    “若为缺粮而杀士绅,天下人如何看我等?”
    “只会言,刘备与董卓,一路货色。”
    他话锋一转,森然彻骨。
    “所以,审荣不能死於刀下,但也决不能活得安生。”
    楚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帛书。
    他当眾展开,朗声宣读。
    “我以主公之名,擬一政令。”
    “彻查前冀州刺史王芬一案!凡与其勾结,囤积居奇,扰乱军政者,皆为同党!”
    “主审官,审配!”
    “协同佐官,简雍!”
    “主犯,审荣,李敢,张世三族,抄没家產,充作军资!家族成年男丁,尽流辽东!”
    “其余胁从之家,献家產之半,抚恤阵亡將士遗眷,修缮府库,余者,既往不咎!”
    此策一出,既得钱粮,又全仁德之名,更將审配与旧士绅彻底切割,使其唯有死心塌地追隨。
    审配手握帛书,只觉重若千钧。
    他看著楚夜,最终,对著刘备,深深拜服。
    “主公,军师,高明。”
    “配,领命!”
    沮授亦对楚夜此番“安人”之谋,心服口服。
    “我沮授之谋,在於破局。”
    “玄明之谋,不止破局,更在安人。”
    “他明抄审氏之財,实保审氏之命,全我等旧臣顏面。”
    “这份胸襟……”
    “我不如他。”
    ……
    议事至此,“煮石为粮”一战所遗诸事,皆已处置妥当。
    刘备长身而起,行至舆图之前,看著自己初具雏形的班底。
    谋有楚夜,沮授。
    政有审配,简雍、田畴。
    战有关羽,张飞,赵云、牵招、杜远、石虎、文秀。
    他一掌握拳,重重击在舆图之上,正中鄴城。
    “大厦之基,今日,方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