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审判长,我申请补充证据

    “补充证据?”
    陈兵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个汉东省的二號人物。
    他当然知道高育良想干什么。
    无非就是想把这“投名状”纳得更彻底一点,把侯亮平这块烫手山芋甩得更远一点,最好是再踩上几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种官场上的把戏,陈兵见得多了,也懒得去戳穿。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叶正华和赵蒙生。
    叶正华面无表情,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而赵蒙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誚。他轻轻用拐杖点了点地面,算是默许了。
    得到首肯,陈兵才懒洋洋地靠回椅子上,对著高育良抬了抬下巴。
    “说。”
    一个字,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高育良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准,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各位首长,我之前只说了,我对侯亮平的行为感到痛心和耻辱,但有一个重要的细节,我因为顾及师生情面,没有说出来。”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像內心经过了多么痛苦的挣扎一样。
    旁边的沙瑞金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妈的,这个高育良,真是刷新了自己对无耻的认知下限!
    刚才卖学生卖得那么乾脆,现在又跑出来演什么內心挣扎的戏码?恶不噁心!
    李达康则是在心里冷笑。
    演,接著演。
    你高育良今天演得越卖力,以后在汉东就越抬不起头。一个连自己学生都能毫不留情出卖和构陷的人,谁还敢跟你站在一起?
    你的“汉大帮”,从今天起,算是彻底散了!
    高育良没有在意同僚们鄙夷的目光,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只想抱紧眼前这根粗得无法想像的大腿。
    他转身,再一次看向了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侯亮平,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侯亮平刚到汉东的时候,我曾经找他谈过话!”
    “当时,我就觉得他这个人急功近利,行事莽撞,提醒他办案一定要讲规矩,讲程序,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背景复杂的人和事,更要谨慎,要及时向组织匯报!”
    高育良一边说,一边回忆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当时就跟我说,他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在汉东,没有什么人是他动不得的!他还说,为了查案,有时候就得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不能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
    这番话,半真半假。
    侯亮平確实狂,也確实说过类似的话,但绝对没有高育良描述得这么露骨和无法无天。
    高育良这是在偷换概念,把侯亮平的“自信”和“狂傲”,直接扭曲成了“目无法纪”和“蓄意破坏”。
    “我当时……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年轻人,有锐气,想干出一番事业,就没有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只是口头上批评了他几句。”
    高育良脸上露出“万分悔恨”的表情,甚至还抬手,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虽然声音响亮,但谁都看得出没用什么力气。
    “现在想来,我真是大错特错!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他思想上出了严重的问题!我应该立刻向沙书记匯报,向组织反映!是我,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失职!是我姑息养奸,才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有罪!我请求组织处分!”
    一番话说完,高育良再次深深鞠躬,那姿態,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別。
    他不仅把侯亮平彻底钉死在了“蓄意破坏”的耻辱柱上,还顺便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爱护学生”却“识人不明”,最终“幡然醒悟”、“大义灭亲”的光辉形象。
    最毒的是,他还主动请求处分,以退为进,把自己从一个可能的“同谋”,彻底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有过失”但“態度端正”的干部。
    高!实在是高!
    就连叶正华,都忍不住想为他鼓掌了。
    这个高育良,玩弄权术和人心,確实是一把好手。可惜,他这点微末伎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幼稚。
    “你的请求,我们收到了。”
    叶正华淡淡地开口,打破了高育良的独角戏。
    “至於你的『失职』行为,之后,会由相关部门进行评判。”
    这句话,等於暂时接下了高育良的“投名状”,但又没有完全原谅他,留了一个隨时可以追究的尾巴。
    高育良心里一紧,但隨即又鬆了口气。
    只要不是当场发作,就还有机会。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叶正华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人请求將高育良同志刚才的证词,作为新的证据,补充进本案的卷宗。”
    “同意。”陈兵言简意賅。
    做完这一切,叶正华缓缓走到已经气若游丝的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侯亮平,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的老师,也亲自出面指证你。”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侯亮平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肿得像猪头,满是血污和泪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解,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他看著高育良,那个他曾经无比敬重,视作人生导师的男人。
    高育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刻意避开了,转头看向了別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
    “呵呵……”
    “呵呵呵呵……”
    侯亮平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
    笑著笑著,两行血泪,从他肿胀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想像的那个样子。
    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正义。
    也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师生情谊。
    有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和冰冷无情的背叛。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前途,输掉了家庭,输掉了性命,最后,连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信念,都被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笑声停止。
    侯亮平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
    他看著叶正华,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认罪。”
    这三个字,仿佛抽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全场死寂。
    陈兵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那声音,像是地狱里传来的丧钟。
    “既然被告人已经认罪,那么,本法庭现在宣布……”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汉东官员。
    “判决如下!”
    “被告人侯亮平,犯间谍罪、叛国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其行为严重危害国家安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罪无可赦!”
    “根据战时条例第三款、第七款之规定,判处被告人侯亮平……”
    陈兵的声音猛地一顿,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四个字。
    “死刑!”
    “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