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二相性

    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不是什么好主意——万一出了问题,他连求助的人都找不到。但老诺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能验证反射率的方法。
    “低功率开始,“他说,“10%功率,只要看到驻波图案的雏形就行。”
    他把右手指尖贴在左手掌心上。
    闭上眼。
    感知展开——
    右手指尖的脉动清晰可触。他轻轻地推了源海一下,一个极微弱的脉衝从右手食指射出,穿过两手接触的界面,进入左手掌心——
    信號在左手掌心的组织中传播——
    到达左手背侧的皮肤-空气界面——
    反射。
    他“看“到了。
    一列微弱的反射波从左手背侧返回,与入射波叠加。叠加的结果不是混沌——而是一个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干涉图案。
    波节。
    波腹。
    驻波。
    反射率——他根据反射波和入射波的振幅比来估算——大约百分之七十三。
    和预估一致。
    “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一个实验者在关键假设被验证时的、由內而外的战慄,“反射率大约73%。足够了。”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交叠的双手。
    右手贴著左手,两只普通的手,皮肤贴著皮肤,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他的感知中,两手之间的空间里有一个微小的、安静的驻波场正在运转——两列波在掌骨和指骨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幅固定的振幅图案,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开在手掌內部。
    这就是锚定的雏形。
    这就是他需要在刘桂芳手上做的事。
    他收回右手,驻波场立刻消散——因为没有能量种子来维持它。
    下一步:学会种种子。
    “老诺,“他说,“现在是最后一个环节——从源种中分离能量,固化在外部。你之前说』让能量在指尖凝聚、固化、脱落』——我需要更具体的操作指导。”
    老诺想了一下:“你现在的感觉——当你输出信號的时候,能量从源海流出,经过脉络到达指尖,然后射出去。对吧?”
    “对。就像拧开水龙头——水从水箱流过管子,从龙头出来。”
    “那现在我要你做的是——不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到龙头那里,但不让它流出来。让它在龙头口聚集、积累,直到——”
    “直到水压大到龙头兜不住了?”
    “不是——那样会爆管。你要做的是让水在龙头口凝聚成一种不同的状態——从流动变成凝固。从波变成——”
    “从波变成粒子,“陈菜脱口而出。
    老诺愣了一下:“什么?”
    “波粒二象性,“陈菜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能量在传输过程中是波动的——频率、相位、振幅——这是波的特性。但如果我让它在特定位置凝聚到一定程度,它会不会从波动態转变成一种——粒子態?一种局域的、凝固的、不再传播的能量形態?”
    “我不知道你说的』粒子』是什么——但描述的现象和锚定印记的能量种子非常像。种子一旦形成,就不再是波动了——它是一个固定的、局域的存在,像一颗微小的恆星悬浮在目標区域中,持续释放能量驱动驻波。”
    “从波到粒子的转变——“陈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不是什么神秘的现象,在我们的物理里叫做』局域化』——一列行波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约束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区域內,不再传播,只在这个区域內振盪。驻波本身就是一种局域化——但种子的局域化更深,它不是波了,是一个点。”
    “你又在说我不懂的东西了。”
    “简单说——我需要在驻波的波腹位置,把波的振幅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空间內,让它从』一片振动的区域』变成』一个振动的点』。这个点就是种子。”
    “操作上怎么做?”
    陈菜想了想。
    “就像——透镜聚焦,“他说,“阳光经过透镜聚焦到一点,那一点的能量密度极高,可以点燃纸张。我需要用我的脉络网络作为』透镜』,把驻波波腹处的能量进一步聚焦到一个点上。聚焦到一定程度,能量就会从波动態自发转变成局域態——种子就形成了。”
    “你確定?”
    “不確定。但理论上是说得通的——任何波动在空间约束到一定程度后,都会表现出粒子性。这是我们物理的基本原理。”
    “你们的物理原理在我们世界的魔法上管用吗?”
    “到目前为止,每次都管用。”
    老诺没有再质疑。
    陈菜重新闭上眼,把右手指尖贴在左手掌心上。
    再次建立驻波——这一次比上次更熟练,不到五秒就看到了清晰的干涉图案。
    然后,他在驻波的一个波腹位置,尝试“聚焦“。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波腹上——一个大约一厘米见方的区域——然后调动脉络中更多的能量向这个点匯聚。不是增加输出功率——是把已有的能量重新分配,让更多集中在波腹的位置上。
    波腹处的信號振幅开始增大。
    一倍。
    一点五倍。
    两倍——
    在两倍的临界点上,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波腹处的能量不再像波一样均匀振盪了——它开始“打结“。像一根绳子被拧到了极限,开始自己缠绕成团。振动的频率不变,但空间范围在缩小——从一厘米缩小到半厘米,从半厘米缩小到两毫米——
    然后——
    “啪。”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触感从左手掌心传来。不是疼痛,不是热度——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像一颗水珠落在皮肤上的轻轻一弹。
    陈菜睁开眼。
    他看到了。
    左手掌心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点。
    不是发光——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那个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在他的感知中,它像一颗极小的星星一样稳定地闪烁著,3.5hz,反相,持续不断。
    能量种子。
    他做到了。
    “老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到了,“老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怕惊动什么,“在你手上——一个小小的光点——它在自行运转。这就是锚定印记。这就是——”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三百年前我最后一次使用锚定时留下的那种东西。”
    陈菜盯著掌心那个微小的光点。
    它在缓慢地变暗——没有外部能源供给,它只能消耗自身的能量。按照老诺的估计,以他留的能量比例,这颗种子大概能维持——
    他看著光点,数著自己的心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四十五秒的时候,光点消失了。
    “维持了四十五秒,“他记录下来,“但这只是一颗极小的种子——功率很低,覆盖范围大约一厘米。如果要在刘桂芳手上做锚定,需要覆盖十五厘米见方的区域,种子需要的能量至少是这颗的——”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面积比是十五的平方等於二百二十五倍。但驻波的能量密度和面积不是简单的正比关係——
    “大约五十到八十倍,“老诺帮他估算了,“如果种子能量是刚才那颗的八十倍,维持时间应该在三到五天。”
    “八十倍的种子——我的源海能承受吗?”
    “你刚才那颗种子消耗了源海不到百分之一的能量。八十倍大约是——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他源海的百分之八十用来种一颗种子,只留下百分之二十给自己。这意味著种下种子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战斗或应急的余力——如果在这期间出现任何突发情况,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而且——种下种子之后,源海需要时间回充。百分之八十的消耗,按照目前的回充速率——
    “大约二十到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恢復,“老诺说。
    一天。
    种一颗种子,歇一天。
    如果將来需要给更多人做锚定——
    他不敢往下算了。
    “但这是一个开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记录——
    驻波训练·总结:
    驻波建立:成功(单手方案,渐进式方法)
    能量种子:成功(微型种子,维持45秒)
    下一步:在刘桂芳右手上做正式锚定
    时间剩余:约14小时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西边天际正在变红的晚霞。
    十四小时。
    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他从零开始学会了两种技术:单手驻波和能量种子。两种技术都是他根据物理原理自己推导出来的,和老诺教他的传统方式完全不同。
    渐进式。叠代式。工程式。
    不是“一击定成败“,是“边做边调“。
    他的方式。
    一个半吊子理科生的方式。
    他站起来,拿起传感器和笔记本,朝行政楼走去。他需要把今天的结果告诉张远舟和孙婷,然后制定明天给刘桂芳做锚定的详细方案。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废弃的跑道上,荒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中央——那个他站了四个多小时的位置。
    “老诺,“他在心里说。
    “嗯?”
    “你之前说,我在改变魔法的使用方式。”
    “是的。”
    “我改主意了。我不是在改变魔法的使用方式——我是在用工程思维重新发明魔法。你们发明了一次,用艺术的方式。我重新发明一次,用工程的方式。同一种力量,不同的方法论。”
    老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终於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介於嘆息和笑之间的东西,“如果三百年前有人对我说这番话,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但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也许疯了才对。因为清醒的人做不到你今天做的事。”
    陈菜没有接话。
    他走出废弃操场,走进了校园的灯光中。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把天空烧成了一片深红。
    在那片深红的上方,月亮已经升了起来。过曝的白。冷冷的。
    但如果你仔细看——真的很仔细地看——月亮的边缘,有一处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弯折。
    没有人看到。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