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对照组与变量(二)

    “老诺,”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老诺大概记得八点前不说话的约定,但既然陈菜主动开口了,他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你说过,侵蚀是物质从一套规则换成另一套规则。那我问你——在你们那个世界,物质的底层规则和这里一样吗?原子、分子、化学键——这些概念你们有吗?”
    老诺想了想:“我们不理解你说的那些词,但如果你问的是』构成物质的最小颗粒是否以特定的方式排列』——是的,我们也有类似的认知。在我们的魔法体系里,一切物质的深层结构被称为』基构』,而魔法的核心作用之一,就是改变』基构』的排列方式。”
    “改变排列方式……”陈菜盯著那片折面夹角一百零九点五度的碎片,“如果我把你说的』基构』理解成原子排列,那你的意思是——魔法可以改变原子之间的连接方式?”
    “不仅是连接方式,”老诺说,“还有排列的维度、间距、角度——所有决定物质』是什么』的底层参数。”
    陈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昨晚看到的那些现象就有了一个初步的解释框架——玻璃碎片的变形,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构成玻璃的二氧化硅分子的排列方式被改写了。碳碳键的四面体角出现在玻璃碎片上,意味著侵蚀正在尝试把二氧化硅的结构“重写”为某种碳基结构。
    从硅基到碳基。
    从玻璃到……別的什么。
    这个推测让他兴奋,但也让他更加警惕。因为如果侵蚀能把硅改写成碳,那它同样可能把任何物质改写成任何其他物质——骨骼变成金属,血液变成气体,dna链的碱基对被重新排列。到那时候,人就不是人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做记录。
    接下来他检查了第二块玻璃——那块与窗框產生非正常融合的。情况比昨晚更明显了:玻璃和铝合金的分界线已经模糊了將近一厘米的范围,用放大镜看,那个区域既不像玻璃也不像金属,而是一种两者之间的过渡態——半透明、有金属光泽、硬度介於两者之间。
    两种不同物质之间出现了过渡態。
    这在热力学上叫做“混溶”,但混溶需要液態或者至少高温高压条件。在常温常压下,固態的玻璃和固態的铝合金之间出现过渡態,这违反了基本的固相扩散原理——除非,扩散不是通过原子热运动实现的,而是通过某种其他机制直接改写了原子的位置。
    “老诺,在你们的世界,侵蚀的扩散速度是恆定的还是加速的?”
    “初期通常较慢,然后会经歷一个加速期,”老诺说,“但加速的触发条件我们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有时候是外部能量注入,有时候是侵蚀达到了某个临界量,有时候是——”
    “是空间结构的薄弱点被完全突破,”陈菜接过话,“就像材料断裂力学里的裂纹扩展——初始裂纹很慢,但一旦裂纹尖端应力强度因子超过断裂韧性,裂纹就会以声速级的速度失稳扩展。”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老诺的语气有些复杂,“但你的比喻听起来……很像。”
    陈菜直起腰,看了看那块仍在窗框上勉强坚持的第三块玻璃。它的浑浊区域比昨晚扩大了一些,折射率异常的范围从玻璃的中心向边缘蔓延。他估算了一下大致的扩散速率,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昨天没做的事。
    他绕到食堂外面,找到了南侧窗户对应的外墙位置。
    从外面看,那三块出问题的窗户和里面看到的一样——裂纹、碎片、浑浊。但让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窗户本身,而是窗户下方的外墙瓷砖。
    昨晚在楼梯间里,他注意到一片瓷砖的釉面有微弱的扭曲。现在他蹲在外墙根下,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南侧窗户附近的每一片瓷砖。
    第二十七片。
    他找到了。
    那片瓷砖的位置就在第二块异常玻璃的正下方,地面以上大约三十厘米处。釉面的扭曲比昨晚楼梯间那片更明显——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出来,原本笔直的十字格纹路,在瓷砖的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又检查了左右两侧各两米范围內的所有瓷砖。
    没有发现异常。
    “有规律的,”他低声说,“侵蚀从玻璃开始,向窗框扩散,同时沿著竖直方向向下影响外墙瓷砖。水平方向没有明显扩散跡象。”
    他把这个发现记录下来,画了一个粗略的位置示意图,標註了每处侵蚀的相对坐標和程度。
    “老诺,在你们的世界,侵蚀有没有方向性?”
    “有,”老诺说,“侵蚀倾向於沿著空间结构的应力线扩散——如果用你们的话说,就像水沿著裂缝渗透。结构越脆弱的地方,侵蚀越容易扩展。”
    “空间结构的应力线……”陈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应力线的分布,就能预测侵蚀的扩散路径。”
    “理论上是的,但你们怎么找到空间结构的应力线?你们甚至都看不见它。”
    陈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片扭曲的瓷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透明塑胶袋,把塑胶袋展开平铺在瓷砖旁边的正常区域,然后用手指轻轻按住塑胶袋的一角——
    “你干什么?”老诺问。
    “做一个粗略的对照实验,”陈菜说,“同一面墙,同一批次瓷砖,同一环境条件,唯一的变量是位置——一片在侵蚀区边缘,一片在正常区域。如果过一段时间,正常区域的瓷砖也开始出现扭曲,说明侵蚀是整体性的、不可预测的;如果只有边缘的那片继续恶化,说明侵蚀是局部的、沿著特定路径扩散的。”
    “可你放一个塑胶袋有什么用?”
    “標记位置,”陈菜说,“我总不能在墙上画叉——那是破坏公物。塑胶袋铺在这里,我下次来就能精確定位哪片是我今天检查过的正常区域瓷砖。”
    他用记號笔在塑胶袋上写下了日期和“对照组a”的字样,压在一块小石子下面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此刻已经快九点了,阳光变得强烈起来。校园里的人多了不少,有几个路过的同学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穿拖鞋的男生蹲在食堂外墙根下拿放大镜看瓷砖,確实挺奇怪的。
    陈菜不在意这些目光。他正全神贯注地思考一个问题。
    昨晚老诺说,魔法可以改变物质底层参数。今天他观察到的数据——碳碳键键角的出现、玻璃与金属的过渡態、侵蚀的方向性扩散——似乎都在支持这个假设。但支持不代表证明,观察也不等於实验。他需要一种可以主动操控的变量,一种可以重复验证的方法。
    换句话说,他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那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