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假威

    陈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谷口那些刚刚归附的汉子们,胸中的血热上一分。
    是啊,规矩?
    当他们的妻女被掳走,当他们的父亲兄弟被当成牲口一样屠杀时,谁,跟他们讲过半句规矩!
    贵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被陈远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这根本不是一个边鄙流民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视,一种將他贵由和他身后五百精骑,都视作脚下尘埃的漠视!
    “好一张利嘴!”贵由怒极反笑,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准备下达衝锋的命令,“既然你不讲规矩,那我就用刀,来教教你草原上的规矩!”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齐齐举起武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將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的坞堡一起,碾成齏粉!
    山谷內外,气氛凝重。
    就在这千钧一髮,万眾屏息之际,陈远却笑了。
    他迎著贵由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的没错。”
    什么?
    不仅是贵由,就连陈远身后的吕布和张魁都愣住了。
    陈家坞的士卒们刚刚被点燃的怒火,也瞬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浇得有些发懵。
    只听陈远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边境之事,自然该由朝廷命官处置。”
    贵由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搞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难道是要束手就擒,交出凶手?
    “所以……”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陈家坞行事,正是奉了新任使匈奴中郎將,张修將军的密令!”
    “张將军即將巡视北疆,体恤万民,特命我等先行整肃地方,清剿一切敢於劫掠汉家村寨的匪患,以待天威!”
    “你的人,是匪!我奉命剿杀,有何不妥?!”
    “使匈奴中郎將”!
    “张修”!
    这几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砸得在场所有匈奴人脑袋嗡嗡作响!
    贵由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到错愕,再到惊疑不定,最后化为一片骇然。
    使匈奴中郎將,那是大汉朝廷专门设立,用以节制整个南匈奴的最高官员!
    別说他一个休屠各部的头人,就是他们的大单于,名义上也要受其管辖!
    张修要来巡视北疆?
    还给这个陈远下了密令?
    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著陈远,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理所当然的詰问。
    而陈远身后的吕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看向陈远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两个字——高!实在是高!
    他当即向前一步,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插。
    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冲天而起,直指贵由。
    张魁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將那柄巨刃从背后取下,扛在肩上,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了贵由。
    五十名狼骑更是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冰冷的杀意匯成一股洪流,压向对面的匈奴骑阵。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休屠各骑兵,在中郎將的名头和这股滔天杀气的双重衝击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韁绳,坐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不能不怕给自己的部落招来灭顶之灾!
    “你……你胡说!”贵由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强自镇定,色厉內荏地吼道,“张修將军何等身份,岂会给你一介白身下令!你这是矫詔!是死罪!”
    “是不是矫詔,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陈远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信,大可在此等候数日。等张修大人的仪仗到了,你亲自去问!我陈远要是说了半句假话,项上人头,任你取走!”
    说到这里,陈远的眼中陡然杀机爆闪,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不过……”
    “若是你觉得,你休屠各部的脸面,比大汉中郎將的將令还大,想现在就试试我陈家坞的刀,到底利不利……”
    “我这身后数千儿郎,隨时奉陪!”
    谷口寨墙之上,陈虎、孙大牛那些最早跟隨陈远的老兵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率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奉陪!”
    他们的吼声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从许家坞、刘家村等地併入的新卒们,脸上还带著惊疑与恐惧。
    但在老兵们冲天的气势和陈远那如同神明般镇定的背影感染下,心中的畏缩被一点点挤出,换成了血勇。
    他们跟著,从稀稀拉拉到逐渐匯合,最终匯成了一股同样震天的怒吼:“奉陪!”
    这一刻,他们或许还未完全理解中郎將的意义,但他们看懂了,自己的坞主,没有怕!
    这股冲天的豪气与底气,瞬间击溃了贵由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他看著陈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著吕布那跃跃欲试的狰狞战意,看著那沉默如山的张魁……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会成为政敌攻訐的把柄!
    如今新单于根基未稳,正与亲汉的右贤王羌渠一派暗中较劲。
    自己若是擅杀了一个有中郎將密令的汉人头领,消息传回去,羌渠那老狗必然会借题发挥,向大单于进谗,甚至引汉军为外援!
    到那时,自己就不再是为部族復仇的勇士,而是破坏大局、引来祸水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权衡,疯狂地在贵由脑中进行。
    脸面?利益?部落的未来?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眼前的愤怒。
    他盯了陈远半晌,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
    “好一个陈远!”
    “我就在这等著!若是你敢骗我……我贵由发誓,必將你这山谷,烧成白地!寸草不留,鸡犬不剩!”
    说罢,他猛地一拨马头,再也不看陈远一眼,带著满腔的憋屈与不甘,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黑压压的骑阵,来时如乌云压顶,退时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他们缓缓后撤了数里,在远处的平地上就地扎下营寨,摆出了一副监视等待的姿態。
    看著那片黑色的潮水退去,葫芦谷的寨墙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贏了!我们贏了!”
    “坞主威武!”
    陈远面无表情地看著远去的匈奴人,缓缓拨转马头,只留下两个字。
    “回谷。”
    ……
    议事石洞內,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陈虎、孙大牛等人围著陈远,脸上全是崇拜和兴奋。
    “坞主!你太神了!就那么几句话,就把五百个胡狗给嚇跑了!”陈虎手舞足蹈,激动得满脸通红。
    吕布也是一脸嘆服:“兄长此计,借势压人,釜底抽薪,当真高明!奉先佩服!”
    唯有贾习,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抚著鬍鬚,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到眾人的兴奋劲稍稍过去,他才走上前,对著陈远深深一揖,语气无比凝重。
    “坞主,此计虽妙,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是一步险之又险的棋啊!”
    眾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
    贾习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那使匈奴中郎將张修,我略有耳闻,是个刚正严明之人。我们假借其名,已是行险。若是……他根本不来,或者来了,却不肯承认此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
    “届时,我等便不再是官府眼中的『乱匪』,而是犯了『矫詔』之罪!那可是通天的大罪,是要夷三族的!”
    洞內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转为冰冷。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刚刚逃过匈奴人的刀口,却又给自己悬上了一柄来自朝廷的,更锋利的铡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沉默了片刻,看著眾人因为恐惧而变色的脸。
    “他会来的。”
    “而且,他来了之后,就算心里不想认,也得捏著鼻子认下来。”
    陈远的声音带著篤定。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