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出笼

    云中郡的喜庆,隨著张杨大婚的结束,迅速沉淀。
    新晋新郎官张杨的后院。
    张杨穿著一身便服,少了沙场的悍气,多了几分安稳。
    他將一卷盖著官印的竹简和一叠厚厚的路引递给陈远。
    “这是郡守府批下的路引。”
    “凭这个,你们就是云中郡的官商,沿途关卡,没人会为难。”
    他又指了指院角。
    那里堆著数十件皮甲,还有一捆捆磨得雪亮的矛头。
    “这些是军中换下来的,淘汰货。”
    “修补一下,比寻常铁匠铺打的强得多,王功曹那边都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陈远接过那沉甸甸的路引。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杨用军功和王廉的人情铺出来的路。
    “大哥费心了。”
    张杨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远,落在了吕布身上。
    那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都透著一股关不住的野性。
    张杨郑重叮嘱。
    “草原不比城內,万事小心。”
    陈远点头,吕布则咧嘴一笑,拍著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
    三日后。
    一支近两百人的庞大商队,在云中城外集结。
    队伍的构成复杂,最前方,是陈远麾下那五十名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新旧不一,却都擦拭乾净,浑身煞气內敛。
    队伍中间,是数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吕家出的丝绸、漆器装在前面。
    后面陈家坞的马车,车辙深陷,拉车的健马都走得颇为吃力。
    显然装的是盐、铁之类的重物。
    护卫在马车两侧和队尾的,是一百多名吕家的家丁和新募的护卫。
    他们虽然也算精壮,个个昂首挺胸,但与陈远的人一比,那股子精气神便鬆散了许多。
    吕布一身崭新的利落劲装,在队伍中来回驰骋,意气风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属於自己的队伍,保护著家族的財產,去往他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
    城门下,张杨目送商队远去,最终化作一个黑点,久久未动。
    ……
    一脱离官道的束缚,踏上真正的草原,吕布便如脱韁的野马,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纵马狂奔,口中发出畅快淋漓的长啸。
    风从耳边刮过,带著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无拘无束。
    他从未觉得天地如此广阔。
    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真实。
    商队不紧不慢地前行。
    陈远没有约束他,只是让张魁带著几个斥候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起伏处。
    黄昏时分,队伍停下,准备安营。
    吕布兴致勃勃地指挥著吕家家丁,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草地。
    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扎营。
    “奉先,等一下。”
    陈远骑马过来,神色平静。
    “兄长,有何指教?”吕布很不解,他指著脚下的土地,“此处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取水方便,兄弟们奔波一日,在此歇脚最为妥当。”
    陈远没有直接反驳。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的山坡,又指了指风吹来的方向。
    “这里是迎风口。”
    “我们的炊烟会顺著风,飘出十几里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这片草地看似平坦,实则无险可守。”
    “若有骑兵从两侧山坡衝下来,我们连结阵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直接衝垮。”
    话音未落,陈远已勒转马头,走向背风的一处缓坡。
    他对著自己的手下下令。
    “营地,扎在那里。”
    “背靠山坡,只需防三面。”
    “哨塔立於高处,监视十里。”
    “马车围成一圈,人在內,车在外,结车阵!”
    “车轮相连,人不可过,马不可越!”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著方便,却从未想过这些。
    顺著陈远的思路一想,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真按他所想扎营,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吕家的家丁们还在面面相覷。
    陈远麾下的五十人却早已行动起来,熟练地驱赶马车,布置警戒,挖掘陷阱,一切井井有条。
    吕布没再多言,默默带著吕家的人,按照陈远的部署,开始笨拙地学习。
    一夜无话。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陈远与吕布並驾齐驱,看著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开口。
    “奉先,若前方出现三百鲜卑游骑,你只有一百兄弟,当如何?”
    吕布几乎没有思考,眼中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握紧长枪。
    “那还用问?自然是隨我一马当先,结锥形阵,將其阵型彻底凿穿!”
    陈远勒住韁绳,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然后呢?”
    “然后?”吕布傲然道,“取敌將首级,斩其王旗,敌军自溃,大胜而归!”
    “胜?”
    陈远嗤笑一声。
    “你武艺高强,或许能杀个痛快,那是你一个人的本事。”
    “可你回头看看,跟著你衝锋的一百个吕家兄弟,还能剩下几个?”
    “若能引敌入谷,或是在撤退中利用地形反杀,能以最小的损失吃掉他们,何必非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痛快?”
    吕布脸色涨红,怒声反驳:“我辈武人,当一往无前!若只知算计逃避,与缩头乌龟何异?!”
    “非也。”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避其锋芒,是为了在更好的时机杀光他们!”
    “一个合格的统帅,第一要务是带兄弟们活下去,第二才是贏。”
    他看著吕布不服气的眼神,话锋一转。
    “当然,若计谋用尽,若身后便是父老乡亲,若退无可退……”
    陈远策马上前,与吕布错身而过,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时候,你便不再是统帅,而是我汉家的战神。”
    “狭路相逢,你要用你手里的枪,杀出一条血路,杀得胡人胆寒,杀得他们见到你就如见鬼神!”
    “那时候,我不会拦你,我会亲自为你擂鼓助威,看你取下敌將首级!”
    吕布浑身一震。
    他原本以为陈远是在否定他的武勇,可现在他明白了。
    陈远是在教他,如何將勇武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陈远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迴响。
    他沉默了,握著长枪的手,青筋毕露,那股狂躁的战意在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內敛的力量。
    队伍又行进了一个时辰。
    前方烟尘微起,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陈虎。
    他奔到陈远马前,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阿远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队伍。”
    “什么人?”陈远问。
    陈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阿远哥,是鲜卑人的旗號!不到百人,都是骑兵!”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远。
    “他们围住了一支商队,看旗號,里面都是咱们汉人!”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机一闪而逝。
    而一旁的吕布,在听到“鲜卑”、“围攻”、“汉人”这几个词后,那双本已有些沉寂的眸子,瞬间燃起了两团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他转头看向陈远,那眼神里没有了疑问,只有炽热的请战!
    陈远读懂了他的眼神,也知道,这头猛虎的第一次出击,必须见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向前一指,发出了作战命令!
    “奉先!你率本部为先锋,凿穿他们!张魁,陈虎,领五十骑两翼包抄!”
    “记住!先救人!”
    “然后,一个不留,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