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纳采

    从王廉府邸出来,张杨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方才的静室,若无陈远在旁,他张杨,恐怕早已招架不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陈远神色如常,步履平稳。
    这份淡定,让张杨心中敬佩更甚。
    他彻底明白,自己只適合衝锋陷阵。
    而陈远,才是那个能於无声处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阿远,你……你真是天生干这个的!”张杨由衷感嘆。
    陈远只是轻微頷首,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城墙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危机感彻底退去,张杨才猛然想起另一件大事——婚事。
    他的脸上浮现窘迫,搓了搓手,低声对陈远说。
    “阿远,那聘礼……”
    “我带来的金银,大半都拿去打点了王廉和太守府,剩下的也分赏了弟兄们……”
    “眼下……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去吕家了。”
    身为堂堂军侯,却连娶亲的聘礼都凑不齐,这让他感到脸上无光。
    陈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哥无需担忧,聘礼之事,我早有准备。”
    张杨闻言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眼中满是感激。“阿远,你……”
    陈远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回到住处,陈远从一个密封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礼单。
    张杨接过,展开竹简。
    上面罗列的物品,蒲苇、卷柏、合欢铃、胶、漆……这些寓意著坚韧、长久、和睦的珍物罗列其上。
    还有整整数十万钱,上好的米粮十车……
    这份厚礼,其价值远超一个新任军侯所能承受,甚至比云中郡那些豪门大户娶亲都要丰厚几分。
    “这……这太多了!”张杨震惊。
    陈远却平静地说:“大哥,这份厚礼,不仅是为大哥迎娶吕家小姐,更是向五原吕氏,乃至整个并州官场,展示我陈家坞的財力。”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我们陈家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身处边陲,却绝非穷乡僻壤。”
    “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结交,有利可图;与我们为敌,便是与金钱为敌!”
    张杨听懂了陈远的意思。
    他心中感动,陈远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拿出如此重金。
    这份情谊,已远超寻常兄弟。
    “阿远,我懂了!”张杨用力地点头,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去山中猎一对肥美大雁!这是我张杨亲手猎的,纳采之时,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份亲手猎取的大雁,看似寻常,却饱含一个武人的真诚,是金银所无法替代的。
    ……
    三日后,云中郡城门大开,一支五十余人的精锐骑队,护送著数辆满载聘礼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出发,直奔五原郡九原县。
    这支队伍由张杨和陈远亲自带领,张魁、陈虎、王五等悍將隨行。
    他们身著统一的服饰,目光锐利,气势迫人。
    马车上的聘礼被厚布遮盖,但拉车的无一不是高头健马,车辙深陷,显出惊人的分量。这支队伍刻意彰显著武力与財富,一路疾行,终於抵达五原郡九原县。
    吕氏府邸,坐落在九原县城西侧,占地广阔,却也透著一丝老旧的斑驳。
    毕竟是没落的军功世家,虽有底蕴,却难掩颓势。
    当陈远和张杨的队伍抵达吕氏府邸门前时,並未直接驱驰上前。
    队伍在街口处便勒马停住,五十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
    吕府门前,早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著几名精壮家丁按刀而立。
    见车队停稳,那管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来者可是云中张军侯?我家主人有令。按族规,车马需在街口停驻,贵客步行向前,以示敬重!”
    这既是规矩,也是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陈虎眉头一皱,便要发作。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隨即朗声回应:“云中军侯张杨,携兄弟前来纳采!”
    “我等带来聘雁,以示诚心;”
    “带来甲士,是敬吕氏门楣乃將门之后,不敢轻慢!”
    “不知此等军容,可够资格入吕氏之门?”他这话软中带硬,將炫耀武力说成是尊敬对方。
    府门內一阵骚动,片刻后,府门大开,吕氏现任族主吕瀚快步走出,脸上带著笑容,远远拱手:“家奴无状,快快请进!”
    他目光扫过那五十名骑士,以及后面那十几辆深陷的车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张杨不卑不亢,抱拳还礼。
    “吕公客气了。”
    他亲自从马背上取下那对用红绳捆绑的肥美大雁,恭敬递上。
    “此乃张某亲手所猎,不成敬意。”
    吕瀚接过大雁,心中稍定。
    这大雁虽然寻常,却透著一股真诚,倒是让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而陈远早已命人將马车上的厚布掀开,露出了车內的聘礼。
    这份远超预期的丰厚聘礼,彻底打消了吕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吕家族主和一眾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门亲事,不过是为吕家寻个边郡助力,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吕布站在人群中,他对那些金银財宝不感兴趣,目光却频频投向这群等悍卒。
    他注意到,这些汉子哪怕是在人多眼杂的吕府门前,也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惕,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份纪律,这份煞气!
    在他看来,能拉起这样一支队伍的张杨和陈远,练兵能力也不逊色於他们的战力。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吕瀚和族老们,对张杨和陈远极尽热情之能事。
    吕布则坐在张杨身旁,频频敬酒,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张军侯麾下,皆是精锐!”吕布举杯,直言不讳。
    张杨哈哈一笑,豪迈地回应:“我等皆是边塞苦人,为活命而战,为家园而战!”
    陈远则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他看到吕布眼中的光芒,是渴望上阵杀敌的纯粹;
    也看到吕家族老们眼中,是算计与欣喜交织的复杂。
    最终,在吕氏族主吕瀚的热情主导与族老们的一致赞同下,这门婚事被正式敲定。
    吕布的母亲更是拉著张杨的手,看这位未来女婿越看越是满意。
    亲迎之日,定在了半月之后。
    陈远端坐席间,看著满脸喜色的吕家族人,又看了一眼身旁与吕布拼酒、豪迈大笑的张杨。
    棋盘之上,又落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