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筑巢

    在听从陈远吩咐离开后的第三天,李风带著探路的猎户回来了。
    “阿远哥,找到了。”
    议事洞內,李风摊开一张粗糙的兽皮,用木炭在上面画出一个潦草的地图。
    “在葫芦谷西北方向,再往里走六里,有一道断崖,下面是深潭。我们找了整整两天,才发现瀑布后面,有一个被水帘遮住的山洞。穿过山洞,里面別有洞天。”
    李风的手指,在兽皮上重重点了一下。
    “一个比葫芦谷还大,四面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只有一个出口,洞口极窄,一次只能过一辆车。里面有溪流,有林地,还有大片的天然石洞!”
    陈远看著那简陋的地图。
    良久,他才吐出两个字:“很好。”
    在李风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场规模浩大的迁徙,开始了。
    山谷里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笑闹,也看不到老人们聚在一起晒太阳。
    张魁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在谷口,嗓子已经喊哑。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却一丝不苟。
    “王家二老,你们坐三號车,跟上!物资都清点好了吗?”
    “李家嫂子,看好孩子!別乱跑!”
    一个妇人怀里的孩子指著谷內问道:“阿娘,我们还回来吗?”
    妇人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將孩子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一辆辆由牛马拖拽的板车,装满了帐篷、粮食、药材、布匹,在汉子们的推拉下,缓缓驶出葫芦谷,消失在通往阴山更深处的崎嶇山路上。
    老弱妇孺们坐在车上,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他们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或者搀扶著身边的老伴,不时回头望向那片他们才刚刚熟悉的山谷。
    那里,依旧炊烟裊裊,人影晃动,充满了烟火气。
    孙大牛的婆娘挺著大肚子,被两个妇人搀扶著上了车。
    她回头,隔著人群望向自己的男人。
    孙大牛正和几个汉子抬著一根粗壮的原木,汗水浸透了背上的破袄,他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肩膀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將原木扛得更稳,吼著號子大步向前。
    陈远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孙大牛身边,拍了拍他沾满木屑的肩膀:“嫂子和孩子,在里面会很安全。”
    孙大牛动作一顿,粗著嗓子“嗯”了一声,眼眶却有些泛红。
    所有留在谷里的男人,都没有回头看。
    他们將对家人的牵掛,化作了手中劈砍的力气,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最后一辆满载妇孺的板车消失在山路的拐角,整个葫芦谷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股属於村庄的温情和烟火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肃杀。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动起来!”
    张铁赤著黝黑的膀子,站在铁匠铺门口,声如洪钟。
    冬天虽然严寒,他身上却蒸腾著白色的热气。
    他的铁匠铺,已经扩大了三倍。
    十几个半大的小子,分成几班,昼夜不息地拉动著巨大的牛皮风箱。
    “呼——呼——”
    风箱在嘶吼,炉火被鼓吹得亮如白日,將铁锭烧得通红。
    “当!当!当!”
    张铁和他最得意的几个徒弟,轮著大锤,一次次砸在烧红的铁料上。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们那一张张被汗水和菸灰弄得乌七八糟的脸。
    他们打的,不再是耕地的犁头,也不是做饭的铁锅。
    而是一批又一批,结构简单,却异常致命的弩机扳手,还有那闪著寒光的铁质箭头。
    山谷的另一边,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工房里,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个汉子,在几个老木匠的指导下,正用最原始的工具,疯狂地加工著从山上砍伐下来的硬木。
    锯子刺耳的摩擦声,斧头劈砍的闷响,还有刨子划过木料的“沙沙”声。
    他们製作的,是陈远画出图纸的一种简易臂张弩。
    这种弩,捨弃了所有不必要的结构,弩臂用的是山里最有韧性的硬木,经过火烤定型,再用兽筋加固。
    弩身粗大,上弦费力,但威力惊人。
    “王五,你他娘的轻点!这块木头差点让你给劈废了!”孙大牛一边费力地用木钻给弩臂打孔,一边衝著王五吼道。
    王五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俺这是杀胡狗杀顺手了,看啥都想给它来一下狠的!”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鬨笑。
    笑声中,却没有半分轻鬆。
    每个人的手,都被粗糙的木料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用破布隨便缠一下,继续干。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中正在成型的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未来保命的傢伙。
    而山谷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还是那些正在峭壁上忙碌的身影。
    李风带著他手下那群身手最敏捷的猎户,像壁虎一样攀附在谷口两侧陡峭的崖壁上。
    他们用绳索將沉重的木料和钻孔工具一点点吊上几十米高的悬崖,然后在那些早已选好的隱蔽位置,安装著这些暗器。
    那是一种结构简单的暗箭机关。
    一个巨大的木製方框,里面固定著数十根削尖了的,长达一米多的硬竹。
    整个方框被一个活动的卡榫死死卡住,卡榫上连著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麻绳。
    麻绳,一直垂到悬崖下方一处极其隱蔽的石缝里。
    只需要一个人,在下面轻轻一拉。
    那数十根竹矛,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暴雨一般,覆盖下方数十步的范围。
    这样的暗箭机关,在长达数百步的狭窄谷口內侧,足足安装了二十多处!
    除此之外,谷內各处不起眼的角落,都堆放了大量被桐油浸泡过的乾柴和杂草,上面盖著薄薄的积雪,看起来与普通雪堆无异。
    整个葫芦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陈远站在一处刚刚安装好的暗箭机关旁,亲自检查著每一处绳结和卡榫。
    他叫来李风和王五。“这个位置的机关,不够。”
    同时,他指著下方一处看似平坦的谷道,“敌人如果骑术精湛,可以在第一波箭雨后加速衝过这片空档。王五大哥,你带人在这里挖几条三尺深的沟,上面用树枝和雪盖住,做成陷马坑。”
    接著,他又对李风说:“告诉张铁叔,给我打五十个铁蒺藜,就洒在这几处拐角。”
    “我这就去!”李风抹了把脸上的冰屑,轻声说道。
    安排好一切后,陈远亲自走到悬崖边,抓起垂下的麻绳,看了一眼下方空无一人的谷道。
    然后,他猛地一拉!
    “嗡——”
    一声沉闷而压抑的机括弹响。
    紧接著,是数十根竹矛撕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呼啸!
    “咻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传来,数十根竹矛,钉满了下方厚厚的雪地。
    王五看著这个场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有人……
    陈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王五。
    “告诉所有人,外巢已经建好。”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们陈家坞的门户。”
    “守不住这里,我们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