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命

    当那支小队再次出现在谷口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起来。
    十个人,二十匹马。
    去的时候,十匹马是空的。
    回来时,那十匹备用马,每一匹都驮著满满的物资!
    麻布袋子鼓鼓囊囊,还有綑扎得整整齐齐的乾草垛,甚至还有几顶被拆解捆好的帐篷。
    空地上操练的汉子们停下了动作,溪边浣洗衣物的妇人们抬起了头,所有人都朝著谷口涌去。
    当他们看清那满载而归的队伍时,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天爷啊!那么多粮食?”
    张魁拨开人群,大步衝到最前面,看著陈远那张被风霜割出几道口子的脸,又看了看马背上沉甸甸的麻袋。
    “阿远哥,你这……你这是用啥和匈奴人换来的?”
    陈远翻身下马,腿脚一阵发麻,他摆了摆手:“先卸东西。”
    不用他吩咐,几十个壮汉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货。
    一袋袋粮食被搬到空地上,一捆捆乾草被堆积起来。
    知道这些粮食的来路后,人群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我就说,跟著阿远没错!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跟赵先生一模一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户,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啥手段啊,这是老天爷开眼!出去找人做买卖,人没找到,反倒捡了个装满粮食的地窖?这种运气,谁敢想?”
    一个平日里有些尖酸的汉子,此刻语气里虽然还带著酸溜溜的味道,但眼神里的震惊却做不了假。
    人群中,一个妇人默默地看著那堆粮食,眼圈红了。
    她是刘三的远房堂嫂,低声对身边人说:“这不是运气,是刘三他们在天有灵,保佑著阿远,保佑著我们大家呢!”
    一个跟孙大牛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满眼都是崇拜:“运气个屁!这是本事!”
    “这冰天雪地的,让你去找个废弃营地你找得著吗?找到了,你敢把东西往回搬吗?万一撞上鲜卑人怎么办?这叫有勇有谋!”
    这时,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嫗,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开了口。
    “你们吶,都没看明白。赵先生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渡劫的!如今赵先生走了,这身本事,不就传给阿远了?这不是人的本事,这是天命!”
    天命!
    对啊!
    赵叔那些匪夷所思的手段,改良盐铁,讲述天理,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懂的!
    而陈远呢?
    他精准地预言了汉军的大败,提前布局找到了这个藏身山谷,用几十人全歼了凶悍的鲜卑游骑。
    现在,又像凭空变戏法一样,弄回来了那么多粮食和草料!
    那陈远,不就是继承了神仙衣钵的传人吗?!
    一时间,山谷里所有看向陈远的目光,都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依赖,而是多了一层敬畏。
    陈远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让张魁清点物资,安排人手將粮食入库,然后拖著疲惫的身体,径直走向张杨所在的山洞。
    ……
    山洞里,火光跳跃。
    有了粮食,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
    几个伤势较轻的汉军士卒,正围著火堆,用刺刀小心地削著木头,给一个断了腿的弟兄做拐杖。
    张杨看著陈远走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真是个福星!出去跑一趟,不仅有惊无险,还真让你找到了这么多粮草!”
    陈远没理会他的调侃,將一块烤得焦黄的肉乾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席地而坐。
    “有了这些粮食和草料,”张杨狠狠咬了一口肉乾,嚼得满嘴流油。
    “马能养得膘肥体壮,再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就能拉出一支能冲能打的队伍!到时候,咱们出去猎他几十个鲜卑狗头!”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藉军功,在云中郡站稳脚跟。
    陈远將嘴里的肉乾咽下,平静地看著他。
    “然后呢?猎了几十个狗头之后,我们会死多少兄弟?”
    张杨的兴奋,被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
    “陈兄弟,你什么意思?沙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怕死,还报什么仇!”
    “我不是怕死。”陈远迎著他的目光。
    “我是怕死得没有价值。张大哥,陈家坞可不是朝廷的大军。”
    “我们总共就八百多口人,能上阵的汉子,满打满算不到三百。我们死一个,就少一个。”
    “你想当人上人,我支持你。拿乡亲们的命去给你铺路,这个买卖,我陈远不做。”
    张杨的脸色变了又变,陈远的话虽然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他冷静了下来,也知道,陈远既然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那你说怎么办?血仇不报了?”张杨沉声问道,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轻浮。
    陈远將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著火焰慢慢將它包裹。
    “报,当然要报。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我们不但要打,还要狠狠地打。不是用官军对垒的方式,而是用猎人猎狼的方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张杨。
    “再等半个月,等你胳膊的伤好利索了。我们把山谷里所有能打的男人,都练出来。”
    “然后,我们挑出最精锐的五十个人。”
    “我们不去衝击他们的大部队,甚至不去碰他们的百人队。我们就远远地缀著,观察他们,摸清他们巡逻的路线,找到他们出来打食、拾柴火的小队。”
    “等我们摸清了,就找机会。找他们生火做饭的时候,找他们下马歇脚的时候,找他们最鬆懈的时候。”
    陈远的声音压低。
    “五十个养精蓄锐的精锐,打他们五六个掉以轻心的散兵。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割了脑袋,扒了盔甲,抢了武器,然后立刻消失。”
    “不求战果,只求全歼。不求荣耀,只求我们的人能活著回来。”
    陈远盯著张杨:“张大哥,你想想,用我们一个弟兄的命,去换一个鲜卑人的头,这买卖,亏。”
    “但如果我们用最小的代价,猎来最多的头颅和装备,这,才是能让你在云中郡站稳脚跟的生意。”
    张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傢伙脸皮厚、心黑,天生就该干一番事业。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眼中不再是鲁莽的狂热,而是被点燃的野心。
    “给我一个月!我亲自操练他们!一个月后,我给你拉出一支队伍!”
    陈远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谋划。
    山谷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新的计划也已经制定。
    但陈远的心,却並没有因此而完全放下。
    盐、铁、牛、羊……那条与南匈奴能进行稳定贸易的商路,才是陈家坞能在这乱世中真正扎下根、发展壮大的关键。
    他必须找到乌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