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巢

    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
    六十多匹战马,连同近百人的队伍。
    陈远不敢走直线,只能带著队伍,沿著山麓和枯林的边缘,不断绕行。
    每翻过一道山樑,他都会让李风先去探路,確认前方数里之內没有游骑的踪跡,才敢让大队人马通过。
    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整支队伍停下,藏进沟壑与林地。
    张杨断了的胳膊被重新固定,脸色苍白如纸。
    他始终保持著沉默,只是不时地看向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少年背影。
    整整三天,比来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那道熟悉的狭长入口,终於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
    山谷入口的哨塔上,陈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陈远等人。
    很快,谷口用门板和木料搭建的简易柵栏被打开,陈虎带著一大群人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坞堡族老陈爷和铁匠张铁。
    当他们看清队伍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那六十多匹神骏的战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喜色。
    可紧接著,他们就看到了马背上那些身穿残破甲冑的汉军士卒,看到了那些面容憔悴的妇孺,看到了陈远、李风等人身上的战斗痕跡。
    一种不祥的预感縈绕在眾人心头。
    “阿远!”
    陈爷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挤上前来,想问什么,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进谷再说。”
    陈远的声音很疲惫。
    这三天,他的精神绷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弓弦,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释。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原本正在猫冬的乡亲们全都呆呆地看著这支归来的队伍。
    整个山谷里瀰漫著凝重的气氛。
    陈远让张魁和陈虎立刻安排人手,將伤员抬进最大的山洞,让妇孺们去火堆边取暖,將所有的战马都牵到溪流下游看管起来。
    半个时辰后,山谷中央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陈远、陈爷、张铁,还有张杨,以及坞堡里所有主事的人,都围坐在火堆旁。
    陈远將一块烤热的肉乾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然后將陈家坞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发现溃兵,到伏击鲜卑游骑,再到那场惨烈的巷战。
    他讲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但他每说一句,围坐在火堆旁的眾人,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说到刘三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住鲜卑人的弯刀时,几个和刘三平日里交好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输了……大汉真的……输了……”
    陈爷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只是在对自己说。
    大汉的天兵,北伐的王师,那个他们翘首以盼,能带回太平日子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大汉三路大军,號称十万,出塞之后,十不存一。”
    张杨在一旁,为陈远的话,补上了最沉重的一刀。
    在座眾人都觉得谷里的空气又寒冷了几分。
    如果连朝廷的十万大军都败了,那他们这区区八百口人,万一鲜卑人发现了,他们能怎么办?
    “操他娘的鲜卑杂种!”
    一个与刘三自小玩到大的汉子,猛地抓起身边的一截木柴,狠狠砸在地上!
    木柴断成两截,火星四溅。
    “三哥就这么没了!他婆娘和娃子,以后咋办!他之前还跟我说,等开春了,一起去修补屋顶!”
    这一声悲愤的质问,点燃了眾人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刘三不能白死!”
    “杀!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恐惧在这一刻被更强烈的悲伤与仇恨所取代,化作了同仇敌愾的血性。
    他们是边地的汉人,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和胡人无休止的廝杀中求活。
    恐惧和软弱,早就被这片土地的寒风磨礪得一乾二净。
    剩下的,只有写在骨子里的,一代代传下来的血性!
    陈远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坞,才算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张铁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这个打了半辈子铁的汉子,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阿远,往后,你说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对!都听阿远的!”
    “阿远,你下令吧!”
    一道道声音响起,张魁、李风、陈虎,全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陈爷看著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颤巍巍地站起,將那根跟了他几十年象徵著族老权威的拐杖,双手递到了陈远面前。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了过来。
    然后,他將拐杖掉转方向,重新塞回陈爷的手里,扶著他坐下。
    “陈爷,您年纪大了,坐著看就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想报仇,就得先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所有能动的男人,都跟著孙大牛他们操练。”
    “我们人少,但我们不怕死!万一鲜卑人真打进来了,我要让每一个闯进来的杂碎,都用命来换!”
    ……
    夜深了。
    新加入的乡亲和伤员都被妥善安置好,山谷再次恢復了平静。
    陈远独自一人,走到了溪流下游。
    几十匹神骏的战马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打著响鼻,咀嚼著为数不多的乾草。
    有了这支骑兵,他们就有了机动力,进可攻,退可守。
    他正静静地看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走来。
    是张魁。
    他手里拿著一本用兽皮缝製的简陋册子,上面用炭笔记录著什么。
    “阿远哥。”张魁的声音有些沉。
    “说。”
    “东西都点完了。”
    张魁翻开册子,“鲜卑人的弯刀、弓箭,加上张队率他们带来的兵器,我们现在人手一矛一刀都还有富余。”
    “皮甲有二十多副,虽然都破了,但我爹说能修补。”
    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张魁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是……吃的,不多。”
    “我们从坞堡带回来的粮食,加上这次缴获的,就算所有人定量减半,也撑不过两个月。”
    陈远沉默著,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
    “最要命的,是它们。”
    张魁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战马。
    “六十三匹战马,个个都是吃草料的精料货。山谷里之前储备的乾草,加上沿途搜集的,满打满算,也只够它们吃十天。”
    “十天之后,它们就得和我们抢吃的了。”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六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唯一的机动力量,是他们的希望。
    但现在,这希望,也成了他目前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