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伐

    北伐鲜卑?
    这四个字灌入耳中,陈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帐篷里的光景都扭曲了一下。
    陈虎“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错愕与慌张。
    “那……那我们的买卖……”
    “虎子!”
    陈远一声低喝。
    陈虎脖子一缩,像被掐住了喉咙,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满脸不甘地坐下。
    陈远端起面前那碗冰凉的马奶酒,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抬起头,直视著满面愁容的乌勒,嘴角竟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好事啊!”
    乌勒愣住了。
    帐篷里,张魁、李风、陈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陈远身上。
    “鲜卑人这几年越来越猖狂,今年春天,要不是乌勒大哥你派人提前送了消息,我们陈家坞怕是又要遭一次劫。”
    陈远的声音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真诚。
    “那些狗杂种,杀了我们多少汉家百姓,抢了我们多少粮食牛羊?早就该狠狠地打他们一次了!”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
    乌勒看著他,眼神里浓重的愁苦与戒备,终於化开了一丝暖意。
    是啊,鲜卑人是所有人的敌人。
    陈远站起身,走到牛车旁,一把就將那张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熊皮整个抱了下来。
    跟出来的陈虎看得眼都直了,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阿远哥,这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李风用胳膊肘不动声色地顶了一下。
    李风的目光落在陈远沉稳的背影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陈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道:“乌勒大哥,这次出征,天寒地冻。”
    “这头羆是我和兄弟们拼了命猎回来的,皮子最是厚实,你拿去给伯父做件坎肩,上阵杀敌也能多一分暖和。”
    他又拿起那把新打的短刀,连著刀鞘,一把塞进乌勒手里。
    “这刀,您刚才也试过了,一起送给你。”
    最后,他重重拍了拍车上那坛酒。
    “还有这坛酒!等你们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用鲜卑狗的人头当酒碗,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场!”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豪气干云。
    乌勒眼眶一热,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远的肩膀上。
    “好兄弟!”
    “阿远兄弟,你这个朋友,我乌勒认下了!你放心,只要哥哥我这次能活著回来,咱们的买卖,接著做!到时候,我亲自去你们陈家坞,给赵先生上香!”
    陈远咧嘴一笑。
    “一言为定!”
    “不过……”乌勒话锋一转,大手一挥,“哥哥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来人!”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匈奴卫兵快步走了进来。
    “去,把咱们准备好的肉乾,给我的汉家兄弟装上一车!”
    “大哥,这……”陈远立刻就要推辞。
    “听我的!”乌勒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们马上要开拔,做了很多肉乾。你们坞堡人多,拿回去,这个冬天也能好过一点。”
    他顿了顿,神色再次凝重,凑到陈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阿远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们这一走,屠申泽这片地,就没人看著了。”
    “你们陈家坞离鲜卑人的地盘太近,这次大军北上,那些南下的杂碎没了顾忌,说不定会往你们那边流窜,你们……千万要小心!”
    陈远的心揪了起来。
    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汉和匈奴的主力都去北边打仗,南边这片广袤的土地,將彻底变成一个权力的真空地带。
    那些平日里被压制的豺狼,必然会趁机出来觅食。
    陈家坞,就是一块摆在饿狼嘴边的肥肉。
    “多谢大哥提醒,我们省得。”
    陈远点了点头。
    乌勒还有军务要忙,没有再多留他们。
    很快,那辆来时半空的牛车,就堆满了用皮袋装著的肉乾,沉甸甸的。
    来时,车上装的是陈家坞的希望。
    回去时,车上装的是能帮助八百口人熬过这个冬天的食粮。
    可陈远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去的路上,气氛透著一股诡异的轻鬆。
    陈虎兴奋地摸著一袋袋肉乾,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阿远哥!咱们就带了那么点东西,换了这么多肉乾回去!这下过冬不愁了!”
    张魁和李风虽然没说话,但推车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在他们看来,这次交易,简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只有陈远,从头到尾都沉默著。
    他牵著牛,脸色比来时还要难看。
    秋风捲起沙尘,吹在脸上,又干又涩。
    大汉北伐。
    在乌勒面前,他表现得豪气干云,可他的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时机不对。
    赵叔曾指著地图跟他说过,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如今,已是秋末。
    这个时候大军出塞,深入草原,粮草怎么运?后勤怎么保障?
    赵叔说过,没有后勤准备的仗,寧可不打。
    一旦大军被风雪困在草原深处,十几万人,不用鲜卑人来打,自己就得活活冻死、饿死。
    这样的仗,怎么贏?
    陈远想起自家所在的朔方郡,三十多年前南匈奴叛乱杀了长史,郡治都嚇得迁到五原郡去了。
    大汉对这里的控制,早已名存实亡。
    一个连自家郡县都管不好的朝廷,真的能打贏这场倾国之战吗?
    他不敢想。
    更让他遍体生寒的是,这场战爭一旦开始,无论胜败,对陈家坞而言,都將是一场灭顶之灾。
    贏了,汉军声威大震,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私自和匈奴交易的边民?他们赖以为生的盐铁买卖,还能做吗?
    败了,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溃败的乱兵,和得胜后疯狂的鲜卑人,会像两股滔天的洪水,將屠申泽这片小小的孤岛,彻底淹没。
    乌勒的警告,言犹在耳。
    权力的真空,意味著秩序的崩塌。
    到那时,人性的恶,会在这片没有王法的土地上,被无限放大。
    陈家坞,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阿远哥,你在想什么?”
    陈虎看著陈远阴沉的脸,终於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南匈奴的营地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笼罩在陈远的头顶。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个兄弟年轻而茫然的脸。
    “我在想……”
    陈远的声音很轻。
    “这个冬天,屠申泽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