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老毕登

    逃出数日有余,阮非的身体底子还算撑得住。他四岁就开始习武,十几年没断过,那一身筋骨不是白练的。虽然失血过多,可气力还是有的。
    况且胡灵蕴夸了他。
    “你做出了件大事。”这话从胡先生嘴里说出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阮非觉得浑身都有了劲,连断肢处那股隐隐的疼都不那么难熬了。他要完成这件大事,这件大事比他的命重要。
    陕东会给他配了假肢。左腿装了一截木制的假腿,走路一拐一拐的;左手也是假的,木头雕的手指,关节处用皮条连着,能弯曲。戴上这些东西走路还是别扭,可至少走在人群里不那么突兀了。胡灵蕴还给他配了身新衣裳,料子不错,颜色也鲜亮,把人往帅里打扮。阮非对着铜镜看了半天,不知道胡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胡灵蕴是在给那位“小姑娘”准备礼物。
    阮非在离开董府前被典越灌过毒药,隔一段日子就得回来拿解药,这就是见面的由头。
    董府那边对阮非做卧底之事信以为真,阮非又只信龙娶莹,所以允许龙娶莹出府来见他——套取陕东会的情报并定期把解药给阮非。
    龙娶莹能离开董府的机会不多,这一次也被典越的人盯得死死的。但好歹因为阮非,事情总算往前挪了一步。龙娶莹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心态好。能出来透透气,哪怕身后跟着一排眼线,她也觉得赚了。
    接头的地点定在鸿日客栈。宾都城中,最繁华一条街上,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混在一处。胡灵蕴的意思很明白:让阮非告诉龙娶莹,合作的事,他答应了。董家那边也无非是为多知道一些陕东会的动向,多做一些提防。
    两边其实都不看好这次搭线。龙娶莹心里清楚,胡灵蕴心里更清楚。可路总要一步一步走,话总要一句一句传。
    鸿日客栈的一楼坐着典越的人。穿着便衣,喝茶的喝茶,剥花生的剥花生,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楼梯口。龙娶莹和阮非约在二楼的包房,隔壁房间也坐了典越的人,耳朵贴着墙,屏息听着。
    上楼前,典越的人把该给阮非的解药给了龙娶莹。
    四面都是盯着她的人,龙娶莹来之前就知道,她现在一举一动都有人记着。典越甚至专门留了话:要是隔壁听到两个人有做爱的苗头,立马闯入打断。他实在受不了龙娶莹这副廉价的样子,为了情报把自己各种贱卖。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他看了都觉得恶心。
    龙娶莹推门进包间的时候,阮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马尾还是那副样子——大概是他自己扎的,歪歪斜斜,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见龙娶莹进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低头,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龙娶莹走近,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她知道隔壁有人,楼下也有人。不能用嘴说的事,就得用别的法子。阮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提前准备了纸笔,就放在手下垫着呢。但他却在龙娶莹来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把纸条迭得细细小小,含在嘴里了。
    龙娶莹落座,把解药放到桌面,推了过去,先开口:“先说说你那头的事情吧。你们那个陕东会,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阮非没说话。龙娶莹收回推药瓶的手,奇怪地抬眼,看见阮非正盯着她,抿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猛地手撑在桌面站起身,倾身向前,朝她凑过来——嘴唇微启,眼睛半闭着,那架势分明是要亲上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躲,伸手推住他胸口:“你这是干嘛?”
    阮非急得用手比划:隔壁有人。龙娶莹点头:我知道。阮非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照你上次的法子,用嘴传。
    龙娶莹看着他,像看傻子。她拿过桌上的纸笔,唰唰写了几个字:这样就行。
    写完了,把纸推过去,给他看了眼。然后又拿起笔蘸了蘸墨,抽回纸接着写:他们只能听,看不着,咱俩嘴上说嘴上的,正经事在纸上聊,写完烧掉就行。
    阮非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烧,一路烧到耳尖,红得能滴血。他低下头,慌慌张张地把嘴里的纸条咽了下去,又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龙娶莹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什么意思,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
    阮非更慌了,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龙娶莹在纸上写:你们那头的胡先生,什么意思?嘴上却说给隔壁听:“最近陕东会有什么动作吗?”
    阮非忍着她的笑,在纸上写:胡先生同意。嘴上跟着说:“最近会里的确有行动,但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我不处于核心,能得到的信息有限。”
    龙娶莹又写:那你刚才打算用嘴递的纸条,也是这个意思?你们的胡先生同意合作?她寻思着阮非上来就用嘴传,会不会是更私密的事情?虽然她拒绝了。嘴上接着问:“哦?那你知道什么?”
    阮非的脸已经红透了,在纸上写:够了,别再说了,我只是没反应过来。那字迹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划拉,看得出是真恼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仓鼠。嘴上却一本正经:“我只知道会里下派的几个情报点,近期需要盯紧董仲甫,掌握他的动向。”
    龙娶莹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忍不住轻笑着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私密的事,就是他这个死士第一次干这种文活,太紧张了。嘴上问:“那把你知道的陕东会情报点说出来,我好回去上报。”
    阮非在纸上接着写:胡先生觉得你有胆识,你这样的人进入陕东会,胡先生很高兴。嘴上说:“我目前知道的有三个——一个是桥头卖包子的老陈,一个是城墙根下的乞丐麻子,还有一个是莲怡园走穴的歌女小冯。”
    龙娶莹看到这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怎么全是漂亮话?什么有胆识,什么很高兴,一句实在的都没有。她接过笔,迟疑了一下,还是写:多谢胡先生赞许,那么后面的计划呢?嘴上说:“嗯,好。这些我都会如实汇报的,也会叫董府的人盯紧这些人,防范他们的行动。你那边也要盯紧了。”
    阮非继续写:胡先生说,他之前以为你是围城计划的主使,对你痛下杀手,如今看来他觉得很是抱歉。也多谢你告知换子计划。嘴上说:“我知道。”
    嘴上那些话,都是胡灵蕴让他说的——最近陕东会的动态,一些不痛不痒的行动,暴露几个不重要的情报点。龙娶莹回去交差,典越去查,也的确能看到那些人、那些据点,不至于对阮非的身份起疑。
    可纸上的那些字,龙娶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全是客套话,全是漂亮词,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她被耍了,胡灵蕴根本没打算跟她谈什么合作。她立马不再多言,甚至连下次见面的时间都没多问。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些纸条烧掉,可阮非带来的火折子打了三四下,愣是没打着。龙娶莹急了,直接把桌上的水壶拎起来,往那两张写满字的纸上浇,打算浇透了,直接吃下去毁尸灭迹。
    而那两张纸刚被打湿一点,阮非的右手就猛地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继续,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着她。龙娶莹挣了一下,没挣开。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个穿着锦黄色衣裳的高胖男子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旁边是小二捂着脸,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挨了教训。
    “这房间是我专属的,”那男子扯着嗓子喊,“你竟敢外租他人?”说完一巴掌扇在小二脸上,把人掀翻在地。小二滚了两圈,爬起来跪在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男子大步迈进来,两个小厮跟在后面,横着膀子赶人。龙娶莹趁着这一阵混乱,把手里那团纸藏到背后,看了阮非一眼。这些纸她现在不能销毁,更不能带走,只交给阮非销毁。典越的人就在楼下,听到动静马上就会上来,她身上若搜出这写着换子计划的纸条,那就什么都完了。
    她背着手,偷偷把纸团往阮非手里塞。可那男子见龙娶莹不动,直接上手来拽她。龙娶莹身子一歪,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去,捏了捏,展开看了一眼:“什么玩意?”
    龙娶莹劈手夺过来,男子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到底看没看清,手里已经空了。
    楼下和隔壁的动静已经传上来了。典越的人一听到声响就往楼上跑,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等他们冲进包房的时候,那男子还在跟龙娶莹拉扯。领头的人一看,愣了一下——这男子不是生人,是宾都昌群节使庞大人的儿子,庞俊睿。当初在大堂上逼龙娶莹断指的那位庞大人的小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庞俊睿见来的是董府的人,才稍稍收敛了些,松开抓着龙娶莹胳膊的手,掸了掸胸前的衣服,鼻子哼了一声,说这房间是他常来的,一贯包着,不知道这个小二今天怎么了,竟然不长眼的敢租给了别人。典越的人陪着笑脸,说好话,把庞俊睿往门外请。庞俊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瞪了龙娶莹一眼。
    龙娶莹站在屋里,看着典越的人把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阮非刚才趁乱已经把龙娶莹手里那团纸接过去了,塞进了袖子里。龙娶莹转头慢慢看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火折子打不着,纸条上的话写下换子计划这四个字,庞俊睿来得那么巧,门踹得那么及时。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胡灵蕴故意租了庞俊睿常来的这间房,算好了时间等他闹,就是要让庞俊睿看到她和阮非写对话的纸张,看到他们在传递消息。阮非知道,所以带来的火折子才打不着,拖延了时间,纸上写的话全是龙娶莹最忌讳的——换子计划、漂亮话、客套词。胡灵蕴根本不是在跟她谈合作,他是在逼她。
    逼她杀庞俊睿。
    你龙娶莹不是说自己恨董仲甫吗?不是说要跟我联手吗?那好,先杀了这个庞家人给我看看。借她龙娶莹的手,杀他胡灵蕴想杀的人。
    庞俊睿是庞大人的小儿子,庞大人是董仲甫的心腹。而庞俊睿刚才看了两人对话的纸张,到底看没看见上面的关键,龙娶莹根本不敢赌。换子计划是龙娶莹唯一能保命的东西,倘若庞俊睿看到了,去告诉董仲甫,那她龙娶莹必死无疑。
    她不能侥幸也许刚才庞俊睿没看清,她要是为了活,就必须杀了庞俊睿。
    龙娶莹站在包房中间,扶着头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这一局,她从头到尾都被胡灵蕴攥在手心里,她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她是那条鱼。她以为阮非是她的传话筒,其实阮非是胡灵蕴放出去的饵。
    妈的!龙娶莹心里骂了一句。
    阮非低着头,不敢看她。透过刚才龙娶莹打算吃下纸张,毁尸灭迹时,他抓住她手腕阻止,就表明他是知道计划的,他知道庞俊睿会来。
    那龙娶莹就想不明白了,既然胡灵蕴的计划,就是让庞俊睿看到阮非写着换子计划的纸张,逼她杀庞俊睿。那一开始阮非含着纸条要亲她,给她传递消息的多余动作是为了什么呢?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骂天骂地,不如先解决。想明白了,龙娶莹睁开眼。
    阮非悄悄抬眼看她,他知道龙娶莹要是明白过来她被胡先生算计、逼迫,一定会对他这个执行计划的人大发雷霆,会骂他,会打他,甚至会把他拖回董府再折磨一遍。他都想好了,他不会还手,也不辩解,该受的,他都受着。
    但龙娶莹情绪依旧那般,只是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龙娶莹的情绪已经烦躁不堪,但还是压住了脾气问:“下次见面,还在这儿?”
    阮非眨了下眼,看着她,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就留下一个字,龙娶莹转身推开门,下了楼。典越的人跟在她身后,街上的阳光晃人,她眯着眼睛,心里把胡灵蕴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得杀了庞俊睿,不然这局解不开。可她杀了庞俊睿,庞家不会饶了她。而这庞俊睿肯定不是随便选的人,胡灵蕴这是设计,让龙娶莹自己去杀人,来帮他除掉危害。他自己滴血不沾。
    胡灵蕴这一次真是把龙娶莹打得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