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家乡的麵粉供应商

    四月中旬的漯河,麦子正在抽穗,从漯河市区往舞阳方向走,省道两旁全是绿油油的麦田,风一吹麦浪从脚底一直翻到天边。
    陈建国站在自家三层小楼的院门口,手里端著搪瓷杯,杯里的信阳毛尖泡到第二遍已经淡了,但他还端著,院子里的老槐树刚发了新芽,树荫底下停著那辆星耀黑的尊界s800,车漆被树影筛成一片碎金。
    这辆车自从开回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在院门口停下来看,有本村的,也有从镇上专门骑电动车过来的,老支书一开始还跟人解释参数,后来问的人太多,他只说一句话:“儿子买的,没多少钱。”
    今天院门口没外人,陈建国站在槐树底下,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陈明的声音,背景里有隱约的键盘敲击声,自从儿子当上那个什么执行董事,父子俩通电话的频率反而比以前他在深圳上班时更勤了。
    陈建国不怎么会用微信,每次都是直接打电话,每次聊的也都差不多,村里的事、镇上开会的內容、王芳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果果的布偶兔子耳朵缝好了没有。
    “明明,你大婶昨天又来了。”
    陈建国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村委会通知,“说她娘家侄子今年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想去深圳发展,问你那边有没有门路。”
    电话那头陈明的声音带著笑意:“计算机的?哪个学校的?技术底子怎么样?”
    “我哪懂什么技术底子,你大婶就知道你在深圳有大公司,说你那栋楼七十多层,装几千人不在话下,她侄子学校一般,郑州的普通二本。”
    陈建国顿了顿,“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推了。”
    “爸,你跟大婶说,毕业了先投简歷,东昇资本和时光咖啡都在招人,技术岗要求不低,他可以走正常招聘流程,面试的时候说是漯河老乡就行了,能过面试就是他自己本事,过不了我再帮他看看別的机会,別让他觉得靠关係能进,对他不好。”
    陈建国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旧了的烟盒纸和原子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关键词:投简歷、面试、不靠关係,写完了把烟盒纸塞回口袋,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得没什么味道了,但他不在乎,端杯子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还有个事。”
    陈建国的语气从平淡变成了略带斟酌,“前天去镇上开会,镇长专门把我拉到一边,说县里想让你回来投资,说什么產业转移、什么返乡创业扶持政策,说了一大堆。我说你是搞金融的,跟老家做农机的產业隔著行,镇长不死心,说金融也可以投到漯河来,搞什么產业基金,我把你上次说的那些话转给他了,说漯河目前没有金融產业的土壤,你的主业是跨境资本和科技投资,硬要拉回老家反而不合適,真要投,也得等合適的项目。”
    陈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帮我跟镇长说,我不是不想回来,东昇今年刚全资收购了一家义大利私人银行,海外业务刚刚铺开,国內的投资重点目前还是深圳和几个一线城市,漯河是我的根,我会回来,但要等到真正有合適的项目,不能为了回来而回来,那样对老家不负责,对我自己的团队也不负责。”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正要掛电话,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喇叭声。
    陈建国抬头一看,一辆深蓝色的奥迪a6l缓缓停在了尊界s800旁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著藏蓝色套裙的女人,头髮烫著精致的卷,手里拎著两提礼盒,礼盒上的缎带在阳光下闪著光,紧跟著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夹克,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拎著两袋麵粉样品,袋子上的商標印著“舞莲”两个字。
    “明明,先不说了,你堂姑来了,等会儿可能还得给你打个电话。”
    堂姑陈秀兰比陈建国小十来岁,是陈建国父亲的亲侄女,从小在村里是一起长大的,陈建国小时候常背著她去镇上赶集,嫁到舞阳县莲花镇冯家,也快二十年了,两家人逢年过节经常走动。
    她丈夫赵国庆在莲花镇信用社做主任,跟陈建国这个老村支书每回见面都要喝好几杯,上次陈秀兰带著冯国庆回娘家看陈建国,还坐在老宅堂屋里跟王芳一起择韭菜。
    两家关係一向走得很近,所以陈秀兰带麵粉厂的人来找她堂哥,不觉得有什么拘谨,反倒是她带来的那位赵厂长皮鞋还没踩上水泥地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哥!我来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陈秀兰把手里的礼盒往陈建国怀里一塞,转身招呼那个从奥迪副驾上搬麵粉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赵厂长瘦高个,穿著深灰夹克,搬麵粉袋时两只袖子往上擼了一截,大概四十出头,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额角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陈支书,您好,我是舞莲麵粉厂的赵振华。”
    赵厂长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漯河口音,双手把麵粉样品袋捧到陈建国面前,“这是咱厂的样品,一袋高筋粉,一袋中筋粉,还有一袋咱们刚研发出来的全麦预拌粉,专供烘焙用的,低温研磨工艺,麦胚活性保留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六。”
    陈建国接过麵粉袋掂了掂,手感沉实,密封袋口扎得严丝合缝,袋子上印著舞莲麵粉厂的商標和联繫方式,说实在的,这麵粉光看细度就不孬。
    他把麵粉袋放在院里石桌上,让堂妹和赵厂长坐下慢慢谈。
    赵振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有麵粉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近三年的质检报告、两条生產线车间的照片,还有一份给某知名连锁面点品牌的供货合同复印件,那可是全国开了几百家店的牌子。
    陈建国把老花镜戴上挨页翻,越翻越觉得有意思,舞莲麵粉厂在漯河本地是公认的大企业,去年刚拿了省级农业產业化龙头企业的称號,光莲花镇周边六个村的小麦全被他们包了。
    赵厂长的办公室在市区一栋甲级写字楼里,这次来的奥迪a6l也是他自己开的,完全不是村里小作坊的模样。
    但陈建国还是问了好几个他做村支书多年下来最熟悉的细节,小麦的產地和品种、低温研磨跟高温研磨的温差区別、麦胚活性保留率到底是检测哪几项指標。
    赵厂长一一作答,说到低温研磨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时还从手机里调出了车间的温控曲线截图,又掏出一个透明封口袋,里面装著一小把深褐色的麦麩颗粒,说这是低温研磨后的麦胚残留,高筋粉弹性增量数据可以隨时发到深圳那边做第三方检测。
    陈秀兰在旁边帮腔,说振华为人实在,麵粉厂在莲花镇几十年了,十里八乡谁家没吃过舞莲麵粉蒸的馒头。
    陈建国把质检报告翻到最后几页,摘掉老花镜,抬头说了一句你用的是莲花镇周边几个村的麦子,每批进仓的容重和降落值波动多大。
    赵厂长愣了一下,说这个数据在质检报告背面的附录里有,然后立刻翻出那张之前没展开的附录页,上面密密麻麻印著每一周进仓小麦的容重记录和降落值曲线。
    陈建国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明的號码。电话接通后背景音里有键盘声,他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声音很稳:“明明,我跟你说个事,你堂姑来了,她婆家莲花镇那边的舞莲麵粉厂想给你深圳的咖啡店供麵粉,厂长姓赵,人现在就在咱院里坐著,麵粉样品和质检报告我都看了,东西不错,高筋粉弹性指標比进口的差不了太多,但是他们有个难处,厂子虽然在漯河算是龙头企业,可离你那全球供应链的標准肯定还差著不少。”
    他把电话递给赵振华,赵厂长双手接过手机,捧著放在耳边,像是拿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工厂和產品。舞莲麵粉厂占地有百来亩,两条低温研磨生產线,日处理小麦好几百吨。
    厂子是莲花镇几个村集体共同出资的老牌子,从一家小磨坊发展到如今漯河麵粉行业前列,大半辈子都跟漯河这片麦田绑在一起。
    他说这些年也想往高端烘焙粉方向走,但缺品牌背书和稳定的高端客户。
    陈明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行还是不行,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供应链管理那一套他已经很熟了,低温研磨有没有做白度检测,全麦预拌粉的麦胚活性保留率是多少,用什么方式测的,能不能出具第三方机构的sgs检测报告。
    赵厂长额角的汗从刚才就没干过,但陈明问的每一项技术指標他都能答上来,白度检测每批次都有记录留样,麦胚活性保留率百分之九十六以上,第三方的sgs检测报告电子版已经在手机上打开等著传。
    陈明告诉了他会让公司副总苏冉安排採购部和技术品控组直接对接舞莲麵粉厂,取样检测,去工厂实地考察,如果各项指標都达標,从高筋粉和全麦预拌粉开始试供,试供期三个月,稳定再签长期合同。
    “赵厂长,商业归商业,你是我爸介绍过来的,品质我信,但最终能不能进时光咖啡的供应链,得看检测报告和试供期的稳定性,我不走后门,给你的是公平机会。”
    赵厂长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公平就好。
    陈明又说:“还有一个事,你们厂的小麦原料全部来自莲花镇周边几个村,这条供应链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农业產业故事,东昇资本最近也在关注一些农业深加工的早期项目,如果舞莲麵粉厂未来有融资的打算,可以派人来深圳聊一聊。”
    电话交还给陈建国,老人接过手机时,陈秀兰在旁边已经忍不住凑近话筒说了句明明,姑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上那条微博热搜照片里站在牌楼底下的样子,你爸把照片洗了两份,一份掛堂屋,一份寄到县里档案馆同学那里,声音里带著笑但也夹著一点几不可闻的轻颤。
    陈明在电话那头喊了声“秀兰姑”。
    “明明,你太厉害了,上次你在电视上讲话的时候你姑父正泡著脚,拎著拖鞋跑到客厅地毯上站了好几分钟说这是咱家孩子。今天一打电话你比电视上说的还专业。”
    一家人又聊起五一订婚的事。陈秀兰说秀兰一定到,又问晚晚是深圳本地姑娘,订婚宴上有没有什么广东习俗她可以帮著张罗。
    陈建国在旁边端著搪瓷杯笑,对著电话说了一句你秀兰姑已经把你订婚宴的红绸带安排得明明白白,你三叔公从村委会拿回来一摞报纸逢人就让人家念东昇资本收购了义大利银行那段。
    掛了电话,他从石桌上拿起赵厂长留下的麵粉样品袋往屋里走,王芳从厨房探个头出来说晚上包饺子用哪袋粉,他说全用舞莲的这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