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洪承畴的棋盘

    崇禎三年,五月初,延安府城。
    延绥巡抚衙门坐落在府城正中,原是明朝九边重镇之一的延绥镇的治所,后来巡抚加提督军务衔,兼管延安、庆阳、平凉三府军务,这衙门便成了陕北军政的中枢。
    洪承畴坐在二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幅舆图。
    图上標註著陕北的山川、城池、道路,以及各路“流寇”的活动范围——王嘉胤据府谷,李自成踞子午岭,神一魁在柳树涧,还有数十股大小不等的杆子,像虱子一样遍布陕北的群山沟壑。
    “督帅,曹文詔到了。”幕僚赵先生进来稟报。
    洪承畴抬起头。
    曹文詔大步走进二堂。
    他正值壮年,三十五年岁月垒出了一副山岳般的体格,立在原地便像一尊沉稳的铁塔。
    他是大同人,行伍出身,积功升至延绥镇副总兵,是洪承畴手下最锋利的刀。
    “末將参见督帅。”曹文詔抱拳行礼,甲冑鏗鏘。
    “坐。”洪承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曹文詔坐下,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幅舆图上。“督帅召末將来,可是要对王嘉胤用兵?”
    “不急。”洪承畴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文詔,我问你,王嘉胤、李自成、神一魁,这三个人,你觉得谁最难对付?”
    曹文詔不假思索:“李自成。”
    “为什么?”
    “王嘉胤虽人多势眾,但从宜川、延长一路北窜,最后缩进府谷孤城,可见其用兵之拙。府谷北有黄河,南有葭州,一旦被围,外援断绝,是死地。神一魁不足千人,虽在柳树涧站稳了脚跟,但终究只是疥癣之疾。唯独李自成,”曹文詔顿了顿,“此人用兵诡譎,从不在一城久留。他在子午岭长期经营,设防严密,又有一个姓林的工匠给他造炮炼钢,实力日增。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洪承畴微微頷首。“你说得对。但正因为李自成最难对付,所以本督要放在最后。”
    曹文詔目光一闪。“督帅的意思是……”
    “先剪其羽翼,再断其臂膀,最后掏心。”洪承畴用一根细木棍指著舆图上的几个点,“府谷是王嘉胤的巢穴,也是陕北流寇的旗帜。这面旗倒了,其余小股杆子便会望风而降。所以,第一个要打的是王嘉胤。”
    他的木棍移向府谷。
    “王嘉胤占了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如今他的兵力已经膨胀到近万人。但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其一,他把队伍收拢进了城。流寇之所以难剿,是因为他们飘忽不定,打不过就跑。一旦进了城,就成了死靶子。”
    “督帅准备何时动手?”曹文詔问。
    “粮草未备,暂且不动。”洪承畴的木棍移向柳树涧。“但在动王嘉胤之前,得先把侧翼的钉子拔掉。”
    曹文詔点了点头。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钉子”,是神一魁。神一魁虽不足千人,但大部是边军出身,战力强悍。若洪承畴主力围攻府谷,神一魁从侧翼袭扰粮道,会是致命的麻烦。
    “督帅,让末將去拔这颗钉子。”曹文詔抱拳道。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神一魁也是边军出身。你和他,本是同袍。”
    曹文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是叛贼,我是官兵。同袍之情,早已不復存在。”
    洪承畴点了点头。“好。本督给你两千骑兵,日夜兼程,奇袭柳树涧。记住,神一魁此人最得人心,受降的饥民都把他当救命恩人。若他肯降,可不杀。若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
    曹文詔抱拳:“末將明白。”
    洪承畴的木棍最后移向子午岭。
    “王嘉胤也好,神一魁也罢,本督最担心的,始终是李自成。本督派去的探子回来了。这半年里,他在子午岭又造出不少炮,新军也练得像模像样。那个姓林的工匠,叫林凡,据说是从王自用那边逃过去的,跟了李自成后,忠心耿耿。正是此人,炼出了钢,造出了炮,还让李自成在子午岭种上了甘薯。”
    他顿了顿,手指在子午岭的山谷间画了个圈。
    “子午岭易守难攻。李自成在里面窝著,官军要正面打进去,至少要上万兵力。”
    赵幕僚接话道:“督帅的方略可是从內部瓦解?”
    “正是。子午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內有裂痕。我听说李自成麾下有个叫刘宗敏的老將,曾为李自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不知怎的,二人有了嫌隙。本督上次派人去,故意向李自成透露了些『消息』,又让他觉察那人不对劲。他要疑,疑谁?疑外面的敌人没用,只能疑自己身边的人。等他疑了,裂痕就有了。等他怒了,错误就犯了。”
    他望著子午岭,目光幽深。
    “李自成和王嘉胤,是两只虎。本督要做的,不是同时打两只虎。是先让它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然后,拔掉钉子,压垮旗杆,最后,再收拾这头最难缠的虎。”
    他转过身,对曹文詔道:“文詔,你即刻回营,整军备战。五月十五之前,我要看到柳树涧的神一魁,要么降,要么死。”
    “末將领命!”曹文詔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洪承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望著那封被李自成送回来的信。
    信是顾君恩代笔的,言辞客气,但不卑不亢——“山高路远,督师不必再遣使劳顿。若督师有意,他日战场相见,李自成必当倒履相迎。”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李自成,你以为藏在子午岭里,本督就拿你没办法?
    你还不知道,棋局,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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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八,府谷。
    王嘉胤正在看一封从山西来的信。
    信是王子顺写的,大意是他和苗美已经占了永和、洪洞,队伍滚雪球般发展到近万人,请王嘉胤放心。
    正在他斟酌如何回信的时候,王自用满脸是汗的冲了进来。
    “大哥!神一魁的人送来了急报!”王自用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激动,“洪承畴要动手了!”
    王嘉胤的手顿住了。他放下信,抬起头,目光沉静得可怕。“说。”
    “洪承畴派了曹文詔,率两千精骑,五天前从延安府出发,日夜兼程往柳树涧去了。算行程,这一两天就要到。”
    王自用的声音像闷雷,“神一魁派人来求援,说一旦柳树涧被破,府谷北面的侧翼就没了掩护。下一个就是咱们。”
    王嘉胤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府谷向北,划过神木,落在柳树涧。
    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在保安县北面,紧挨著长城。
    神一魁在那里经营了好几个月,已经有模有样。
    但现在,洪承畴要拔掉它。
    “大哥,救不救?”王自用急切地问。
    王嘉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舆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救。”他终於开口,“但不是现在。曹文詔是夜不收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奇袭。他带的又是骑兵,来如风火。等咱们的援兵赶到柳树涧,他早就打完收兵了。”
    “那怎么办?”
    “传我的將令。”王嘉胤转过身,目光如铁,“让神一魁放弃柳树涧,带著人往子午岭方向撤。李自成就在那里,让他去接应。”
    王自用愣住了。“让神一魁去找李自成?万一李自成不接应……”
    “他会接的。”王嘉胤打断他,“李自成说过,唇亡齿寒。神一魁若被剿灭,下一个就是我。我若被剿灭,下一个就是他。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另外,再派人去子午岭,告诉李自成,曹文詔的骑兵正在北上。让他做好准备。”
    王自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王嘉胤独自站在舆图前,望著陕北群山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官军的黑色箭头。
    来了。洪承畴,你终於来了。
    他並不惊慌,心里却有一丝苦涩。李自成当初劝他放弃府谷,说府谷是死地。他听进去了,但没全听——他捨不得这座城,捨不得那些喊他“王大王”的百姓。
    现在,洪承畴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他守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不住,他也得守。
    因为他是王嘉胤,是陕北义军的头一面大旗。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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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一日夜,柳树涧。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漏出几缕惨澹的银光,洒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庄上。
    村庄不大,几十间土窑洞和窝棚错落分布在山坡上,只有村中央一片场院是平坦的。
    神一魁站在场院上,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夜色。
    他已经收到了王嘉胤的指令——放弃柳树涧,往子午岭方向撤。
    他不打算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这千把號人除了收拢的边军之外,就是拖家带口投奔他的饥民,而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马匹——走不快。
    曹文詔的骑兵最多还有一天就要到了。
    他们走不出五十里就会被追上。
    在旷野里,步兵对骑兵,就是在送死。
    所以他决定守著。
    守著柳树涧,等王嘉胤的援兵。
    虽然他心里清楚,援兵未必会来。
    “大哥,要不你先走?我留下断后。”刘国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他是神一魁的老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
    “我走什么?我走了,弟兄们还肯守吗?”神一魁反问。
    刘国能沉默了。
    神一魁拍了拍他的肩膀。“国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们在柳树涧待了大半年不是白待的。让弟兄们把火药都藏好,等官军进来,就让他们尝尝被炸飞上天的滋味。”
    刘国能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成百上千匹。
    马蹄声从南方和东方同时传来,如闷雷滚滚,震动著大地。
    村口的哨兵发出悽厉的喊叫——“敌袭!敌袭!”
    曹文詔没有等到天亮。他是夜不收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夜袭。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辰。
    “杀——!”
    黑压压的骑兵从黑暗中涌出,铁甲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们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发起了衝锋。
    马蹄践踏著乾燥的黄土,腾起漫天烟尘。骑兵手中的马刀高举,刀刃上闪烁著死亡的寒光。
    神一魁站在场院上,望著汹涌而来的骑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拔出腰刀,声音如闷雷:“点火!”
    “轰——!”第一道火药陷阱炸响了。
    埋在村口的几处炸药同时引爆,火光冲天,碎石铁屑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中,血肉横飞。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迟滯。曹文詔的兵,是延绥镇的边军精锐,是大明朝最凶悍的边骑之一。
    他们打过蒙古人,打过建虏,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几声爆炸,嚇不住他们。
    骑兵绕过爆炸点,从两侧包抄,如两股铁流向村庄合拢。刀光闪过,几个守在村口的义军士卒被砍倒。血光迸现,惨叫声此起彼伏。
    “守住!守住!”刘国能嘶声厉吼,带著几十个老弟兄在村口拼死抵抗。他们都是边军出身,刀马嫻熟,战力强悍。但这短短一瞬,防线就被涌进来的骑兵撕开了。
    官军太多了。柳树涧的义军虽然悍勇,但兵力悬殊。曹文詔带了两千骑兵,而神一魁能打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防线一道道被突破,弟兄们一个个倒下。
    刘国能被一桿长枪刺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將那个刺他的骑兵拽下马来,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神一魁被围在场院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的脸上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模糊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睛,依然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曹文詔策马缓缓上前。火光映照著他冷峻的脸。他看著浑身浴血、兀自挥刀死战的神一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人,他並不认识。但在过去的延绥边镇,他们也许曾並肩作战过。
    “神一魁,放下刀。”曹文詔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洪督帅有令,你若肯降,既往不咎,还可授以副將之职。”
    神一魁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沙哑而悲凉,在燃烧的村庄上空迴荡。
    “曹文詔!老子是大明的边兵,为朝廷卖命十几年。朝廷一句话,把老子裁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到手三钱!老子现在给自己活了,你又来劝老子降?告诉你,老子这辈子,不会再给大明朝卖命了!”
    他提起刀,指著曹文詔。
    然后,回过头,看著身边最后的十几个老弟兄。
    那些年轻的面孔,被血污和泥土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跟老子,再冲一次。”
    十几个义军,迎著官军,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战斗结束时,曹文詔的部队彻底控制了这个燃著大火的村庄。粮草、牲畜、铁器,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归拢起来。俘虏们被串成一串,蹲在村口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曹文詔翻身下马,走到一个重伤的老义军跟前。
    “神一魁死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老义军抬起头,嘴角满是血沫,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大王,死得不孬。”
    曹文詔沉默了片刻,隨即转身离去。他的心中却久久无法平息。神一魁,你我本是同袍。可如今,我站在这里,你躺在那里。
    为什么?因为你是贼,我是兵。这就是命。
    柳树涧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火灭时,这支义军的旗帜已经化为灰烬。仅存的数百名俘虏被绳索绑成一串,在骑兵的押送下,蹣跚著向南走去。
    曹文詔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那些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那些刚刚修好的窑洞,那些养了不到半年的鸡鸭猪羊,全没了。
    神一魁的经营,几个月的苦苦挣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南。
    捷报在数日后送到了延安府城。
    “好!”洪承畴放下军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曹文詔不负我望。神一魁伏诛,侧翼的钉子拔掉了。”
    赵幕僚拱手道:“恭喜督帅,首战告捷。”
    “这算什么告捷。”洪承畴摆了摆手,“柳树涧不过千把人的小杆子,拔掉一颗钉子而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俯身细看。他的手指从柳树涧往东南方向移动。
    王嘉胤,本督现在可以放开手脚来料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