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抽象与具体!

    陈卓安与苏希蘅手拉著手正在压马路。
    六月的沙市很热,燥风扑面,没有一丝凉意。
    两人走的马路也不是大路,就是湘雅医院往宿舍楼方向的巷子小路。
    苍蝇馆子、网吧、药房一应俱全。
    其实这里不適合散步,也一点不浪漫。
    陈卓安与苏希蘅的手心里都捂出汗渍,可陈卓安就是捨不得撒手。
    苏希蘅感受著陈卓安又力又柔的握力,抽了两次都没能抽出:“你不嫌热啊?”
    陈卓安的手腕袖子都被汗湿了,可他这一次选择了自私:“不管,今天就想牵著我媳妇儿。”
    这只他曾经牵了十八年的手,有一天突然丟了。
    而后的二十年陈卓安才能体感那有多么不习惯。
    那是手心的『空虚』!
    这种空虚,以至於陈卓安后来疯狂地做手术,才能去填补。
    再有机会能牵著苏希蘅的手,陈卓安觉得自己染上了『癮』病。
    至少要一次性牵个够。
    巷子里人来人往。
    也有年轻的小情侣,还有看病的家属,更有附近的居民……
    陈卓安拉著苏希蘅的手,双眼隨意地打量著。
    右手边卖烟的小老板身材胖嘟嘟,手里还捂著一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偷感十足。
    一看就是肝硬化的喜感人群。
    左手边接近五十米的二楼处,有一个身材高瘦的小年轻倚著门抽菸,左手捏著烟,一边咳嗽一边用右手摸著胸口。
    一看就是自发性气胸的喜感人群。
    再看身侧,苏希蘅慢步款款,明明身材很好的她在看向双侧的食物时,眼睛里隱晦地泛著光。
    一看就是“消化不良”的吃不胖喜感人群。
    前世的苏希蘅毕业后,吃货属性彻底点满,却依旧不算胖。
    一米七五的她,也仅有102斤,最胖的时候是她的孕期,也才一百二……
    陈卓安看出了苏希蘅对兰花乾子感兴趣了,便道:“这家兰花乾子看起来不错,我去买点。”
    苏希蘅劝道:“欸,才吃饭。”
    陈卓安学著记忆中苏希蘅的样子,拉著她的手:“我想吃。”
    “那行吧…”
    “你也被我带坏了。”苏希蘅的眼神隱晦,嬉笑著陈卓安即將觉醒小吃货属性。
    陈卓安並不介意苏希蘅的玩笑。
    两个人才结完帐,忽然听到远处有喧闹声。
    『臥槽!~』
    “哥们儿,你咋啦,醒醒。”
    “別睡这里,地上凉。”
    “这里不许睡觉。”
    巷子里的人本就不少,立刻就有人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有人喊了起来:“这里有人晕倒了,有没有学医的啊?”
    “有下班的医生嘛?”
    陈卓安听到这话,本能地拉著苏希蘅的手:“走…过去看看。”
    苏希蘅的身体略有些僵,可还是被陈卓安拉动了。
    两人小跑著来到了人群外围。
    地上躺的正是陈卓安之前看到的那个身材高瘦的青年男生,他的头髮乾枯暗黄,髮丝上有泥跡。
    估计是有段时间没洗了。
    此时,他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整个人弓起,嘴巴大张、哑然无语…目光绝望。
    额头上大汗淋漓。
    人群骚动。
    有年轻的医学生正在喊:
    “快打120!”
    “120车都上不来吧?”
    “快做胸外按压。”
    “做个屁的胸外按压啊,要做胸外按压得没有呼吸心跳。”
    “人现在好著呢!”
    附近有人想要上去…却被一阵嘈杂的专业爭辩声给阻停!
    终於,陈卓安拉著苏希蘅到近內圈的时候。
    两个男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嘴唇发紺、缺氧,颈静脉怒张…体型消瘦,这估计是自发性气胸了吧…”
    “谁带了听诊器没有?”
    却没人应他。
    或许有人带了,但在外面进不来。
    所以,那男生只能俯身下去做查体叩诊。
    叩诊的咚咚声音清脆。
    “是气胸,气管也有移位!”
    “这估计还是张力性气胸!”男生乾脆地判断了。
    与他一起的应该是他的同伴:“那要怎么办?”
    张力性气胸就是气体从肺泡或者外界进入到胸膜腔內,气可进不可出。
    腔內压力不断增大,所以能把肺给挤扁!
    胸腔內压力大於外界的大气压后,呼吸將变得格外困难。
    可能短时间就能把人给憋死,必须急速抢救!
    是极为凶险的类型。
    做出诊断的男生开始吩咐自己的同伴:“你去诊所,买一个大號注射器,要针头最粗的那种。”
    “再买一副一次性输液器,还有医用胶布和医用酒精。”
    “好,我马上去,诊所不远。”他同学当即快速钻出人群。
    男生则是赶紧看向了旁边的小卖部老板:“老板,拿一个乾净的矿泉水瓶过来,把水倒一半。”
    小卖部老板也不耽搁,没问男生要钱。
    男生接过了矿泉水瓶后便放在了手边备用。
    ……
    苏希蘅与陈卓安二人站定后,苏希蘅低声道:“他们是想做胸腔穿刺,並製备水封瓶闭式引流装置。”
    陈卓安点了点头,低声解释:“是的…但属於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不知道是从哪里看了歪门邪路,所以把技术看歪了!”
    “啊?”
    “为什么?”苏希蘅愣了愣,转头不解地看著陈卓安。
    陈卓安没回苏希蘅,只是双手倒背著看著男生的操作。
    看到男生的確是选定了锁骨中线位置作储备穿刺点后,便知道这男生到底是看了一些书的。
    不过属於是没把书看明白的那种半吊子货,便忍不住指点道:“你穿刺就穿刺,你拿矿泉水放身边干嘛?”
    男生低头,继续观察著呼吸困难的男生,道:“你不懂別说话。”
    “我没空给你解释。”
    陈卓安:“……”
    对方都这么讲了,陈卓安就懒得回对方话了。
    他相信这男生的確是可以把人解除紧急状態,但估计等专业人士赶到后,还会狠狠地批他一顿。
    不一会儿,他同伴就回来了。
    那男生快速泼洒酒精,锁定锁骨第二中线肋间位置,然后他果然撕开了外包装,將输液器的管子拿起来剪断了。
    而且还將输液器管子的一端丟进了一半水的矿泉水瓶里去。
    陈卓安便上前蹲了下去,抓住了他,呵斥道:“让开点,你这么搞,只会耽误抢救!”
    男生当即愣了愣神,格外不服:“怎么就耽误抢救了?”
    陈卓安压根就没理他。
    他把男生製备的输液器软管直接扔了,而后拿过来了注射器与粗针头。
    將注射器內部的软塞给拔了出来,並且再往里面倒了半管子的矿泉水。
    接著,他再把注射器与针头才一併递给了男生:“学东西得学透,得这么来,现在你可以穿了!”
    男生当时就石化起来。
    “啊这?”
    “注射器尾端注水?”男生乾咽了几口唾沫。
    陈卓安继续蹲著,示意男生开始操作:“开始穿啊?愣什么呢?!”
    本来,他是可以看著男生搞脱裤子放屁那一套的。
    可是,陈卓安还是没和年轻人纠结。
    他是临床老登,当然可以读得懂胸腔闭式引流的基本原理。
    小实习生不容易,不能让他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候还被临床的人一顿屌……
    闭式引流的核心根本在於封闭,只要有水封原理即可。
    他瞎j8的拿著输液器的软管丟矿泉水瓶里,那是在解决问题的同时,还製造了麻烦。
    当然,念在对方年轻,对临床不了解,陈卓安也不怪罪。
    如果这是个临床老登的话,陈卓安估计都要直接开喷了。
    “哦,好的!”
    男生略有些紧张,仿佛是老师站在了他的身侧似的。
    不过,陈卓安看得出来,这个男生还是略有些专业程度的。
    他拿针姿势很標准,出手也很果断。
    针头刺破皮肤直至胸膜腔后,瞬间,注射器管子里的矿泉水就咕嚕咕嚕咕嚕起来。
    无数的气泡瞬间翻涌,气泡不断升腾。
    这是胸膜腔內的高压气体在疯狂释放。
    参与的工具非常简单,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拔塞注射器,再无他物!
    陈卓安见状,直接站了起来。
    苏希蘅十分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他:“啊这?”
    “走吧,我们的兰花乾子快好了。”
    陈卓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清脆,同时又拉起了苏希蘅的手,开始往外走出。
    人群逐渐散开,大部分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陈卓安。
    苏希蘅都被盯得紧张地低下了头。
    陈卓安只顾著感受著苏希蘅手心的汗渍,彻底摸出了人群。
    几分钟后,湘雅医院的抢救队就到了。
    当几个绿衣服看到现场直插在患者胸口的注射器时,就鬆了半口气。
    张力性气胸。
    有老登在旁边。
    “兄弟…你哪个科室的?”
    “利索啊。”
    男生支支吾吾:“老师,我是个实习生,今年大五。”
    两个绿衣服正在支担架,一边抬病人,一边问:“你才大五?”
    “这玩意儿是你弄的?”
    “这输液器管子和矿泉水又是什么鬼?”他又看了看旁边丟掉的输液器管子和『矿泉水瓶』!
    “你们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操作啊?”青年的声音里,满是牢骚。
    “你们老师难道没教过你们,没有注射器的时候,才要用到矿泉水瓶当水封瓶吗?”
    “只有没有注射器、针头的时候,才需要用刀片破开胸部皮肤。”
    “我都遇到了好几个用矿泉水瓶的傻屌了……”
    “要不会就不要乱搞行不行?”
    男生被训得脸色一阵青红不定。
    当然,他当然没有这么做,所以绿衣服也没揪著他不放。
    他们几人,抬起青年就走了。
    穿刺放气只是抢救的第一步,后续还要在医院里进行周密处理,这个张力性气胸患者的命,才算彻底救下来。
    围著的人群,在绿衣服们走后,也渐渐散开。
    不过,他们的玩闹声音,已经变得玩味儿起来。
    “那个年轻人才是个熟手啊……”
    “那可不?”
    “当医生是要靠技术和智商的。”
    “死读书可不行。”
    这是医学生的討论声音。
    男生与同学二人的表情略有些尷尬。
    不过他同学还是安慰道:“樊帆,別难过了,你也是为了救病人。”
    “你只是没学到那部分內容,不代表你的资质不够好。”
    樊帆左右扫了扫。
    这会儿,他看到,那个指点自己的青年,正端著一碗一次性的红碗,与一个女生对站。
    两个人同时用手里的一次性签子互相给对方投喂,两人笑意绵绵,再无外物。
    仿佛两个人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彼此。
    自己费了全力,差一点搞成了岔子的抢救。
    对方却完全没当回事儿……
    並且,对方的年纪似乎还不大。
    小卖部的老板这会儿忽然劝道:“小伙子,其实你也很优秀,很勇敢了啦。”
    “刚刚那个医生,不是在骂你,他只是在吐槽。”
    樊帆脸色一囧,当即收拾了一下背包,往巷子远处走了去。
    樊帆的同学也跟上了。
    ……
    苏希蘅与陈卓安吃完了兰花乾子之后,將垃圾丟了。
    苏希蘅有些害羞地站定,任陈卓安给她擦嘴角,不过她的声音扭捏:
    “別人都看著呢!”
    陈卓安的动作和表情认真:“我亲一口別人也只是看著。”
    “你是我媳妇儿。”
    苏希蘅咧嘴,自己都觉得这话过於腻歪了。
    她赶紧归束话题:“刚刚那个病人,你是不是能救?”
    “嗯,小case!”陈卓安丟了纸巾,又握住了苏希蘅的手。
    苏希蘅疑惑:“那你为什么不出手呢?”
    “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手生。”
    陈卓安:“第一,他对气胸有了解,位置找得精准,操作也不赖,所以他能救人。”
    “第二,无端出手会招惹麻烦。病人能活下来才是唯一目的,我没有必要抢人风头。”
    “第三,万一病人找他麻烦,我能救他,病人找我麻烦,他只能干看著。”
    苏希蘅讶了一下:“病人找他麻烦你能救他?”
    陈卓安非常自信地点了点头:“肯定的!”
    他操作失误,陈卓安可以纠正。
    他没操作失误,病人活了,这就是一场好人好事,哪怕病人攀扯,陈卓安也有十几种办法让他以及他家人闭嘴。
    “那?”
    “为什么注射器针头放根管子到矿泉水瓶里,就不好了呢?”苏希蘅又问。
    陈卓安:“很简单一点,不方便搬运啊……”
    “120的那些人,跑时间和抢时间都疯魔了,谁敢耽搁他们时间,他能骂对方祖宗十八代!”
    苏希蘅:“……”
    “你懂得真多。”苏希蘅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有点亮晶晶起来。
    虽然她很自信自己的男朋友很优秀,但那种优秀是抽象的,不如今天这么具体。
    苏希蘅问:“那你怎么判定对方不是个临床熟手呢?”
    “临床熟手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这么操作?”
    “不是缺德就是缺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