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一个房间。
    这个空间由无穷无尽的深灰色星尘构成,没有墙壁,也没有边界。
    正中央有着九个如同王座般的座椅。
    座椅上的身影无一能被看清,有的被白色光晕所笼罩,有的则隐蔽在深邃的黑暗里,有的是混沌的虚影……
    这些身影就如同是某种抽象权能的化身一般。
    他们的交流也并非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意志的共鸣。
    会议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善后工作已完成,所有相关记忆和痕迹都已抹除,收容物‘诡异人偶’已入库。”
    “送葬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在几项简短的汇报后,那位于九个座椅最上首的幽邃身影,第一首席“皇帝”开口了:
    “汇报结束。那么,让我们来谈谈一件有趣的新鲜事。”
    她的声音温和而遥远,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在座的各位,有谁听过Y国伦丁尼亚的钢琴家,‘音乐天使’的演奏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隐者”最先开口道:“‘音乐天使’安·格兰特,16岁,近期以天才音乐家的身份于Y国首都伦丁尼亚声名鹊起,其作品在公开演奏时表现出强烈的正向精神影响力,Y国分部已将她列为‘二级关注对象’。”
    “我听过她的音乐,”一个充满韵律感的声音响起,是“预言家”,“在命运的长河中,她是静滞的星云,痛苦的深海。”
    紧接着,“守望者”补充道:“我这里有一组数据。自她开始进行公开演奏的三个月内,覆盖该城区的精神污染指数,在无其他异常事件干扰的情况下,平均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广域净化效应。”
    听到这里,几位原本不知情的首席也都产生了些许情绪波动。
    “魔术师”开口说道:“又是艺术家。这些艺术家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神秘学训练,甚至没有任何天赋,却能在偶然间靠着那过高的灵感触碰到某些世界的真实。”
    “裁决者”似乎想起了什么:“上一位‘天才’,那个画家,惹出的事情可不轻。我们当时损失了不少人。”
    “魔术师”的意志因此变得尖锐而略带敌意:“这些有着高灵感的艺术家更容易被异教徒盯上,加上艺术品的传播能力,极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灾难性事件。他们就像一个个地雷,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然后搞出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们擦屁股。”
    这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执行官”开口了。
    “这位‘音乐天使’,现在正由我监管。”
    他的声音冰冷而锋锐。
    “注意你的言辞。”
    “魔术师”的意志中顿时传来一阵被刺痛的感觉。
    这位“执行官”不属于任何一个古老家族,却在短短不到十年间凭借着自己极高的神秘侧天赋,强硬的作风和冷酷果决的手段迅速晋升成为首席,是个颇为不简单的人物。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皇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魔术师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音乐天使的价值无可估量,风险也同样巨大。但我们今天的议题,并不是要不要保护她,而是如何保护她。”
    “我通过转播听过她的音乐。她所演奏出的那些旋律,澄澈、坚韧,那些纯粹的正向情感……是灵魂之光的结晶,也是混沌的对立面。”
    “皇帝”用如同陈述真理般的口吻道:“它能用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至高的秩序,去抚平聆听者内心的混乱。”
    “隐者”赞同道:“这是极为罕见且宝贵的正面异常,必须加以利用和保护。”
    大部分首席都表示了肯定。
    “由Y国的首席,‘执行官’保护音乐天使,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具体方案由各位协同执行。散会。”
    “皇帝”的意志为这场讨论画上了句号。
    她的意志如同覆盖万物的薄雾,浩瀚而无情,拥有包容万物,又让一切归于沉寂的力量。
    紧接着,一段古老的誓约在他们的精神共鸣中响起,并被逐句咏唱着。
    “我等于阴影中行走,为人类守护脆弱的白日。”
    “遵从隐秘,恪守避世,维系帷幕,守卫秩序……”
    “直至万物迎来终焉之时。”
    那九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身影上,开始浮现出由意志与法则构成的银色符文。
    那符文散发着微光,仿佛无数道冰冷的锁链。而这锁链的每一环,都代表着一条无法被逾越的戒律。
    伴随着最后一句誓言落下,那些遍布全身的符文同时发出刺眼的白光,接着猛地向内收紧了。
    这符文构成的法则如同无形的枷锁般烙印在灵魂深处。
    隐秘,避世,收容,守卫……
    这是他们身为首领必须恪守的誓约。
    接着,“预言家”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于虚空之中。
    “魔术师”的轮廓则猛地向内坍缩,化为一个奇点消失不见。
    “皇帝”周身那深邃的黑暗则是变得更暗了,暗到与周围的虚空再无分别,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最后,那道属于“执行官”的身影也开始分崩离析。
    布莱恩睁开眼,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此刻他正身处一间办公室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起身出了办公室,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路上不断有下属向他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大人”。
    布莱恩只是微微颔首,不做任何停留。
    他进了档案室,漆黑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来到档案室中央的一台造型简洁的黑色机器前,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下方的感应罗盘上。
    那上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物理变化,但布莱恩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识从中探出,识别着他的灵魂刻纹,这是一种几乎无法被模仿或伪造的身份印记。
    几秒后,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字:
    【身份确认:第七首席,“执行官”。欢迎您的到来。】
    布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找出了那名画家的档案。
    [异常管理事务局内部档案]
    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
    状态:存活,已进行记忆清除。
    保密等级:绝密
    档案编号:LN-SENS-077-AC
    身份:Y国公民,克罗夫特子爵次子
    1914年,出生于一个极富艺术底蕴的贵族家庭。
    从孩提时代就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被誉为“百年一遇的绘画神童”。
    1928年,14岁,在伦丁尼亚举办了首次个人画展,轰动全国,评论界称“用画笔定义了现代艺术的未来”。
    1930年,16岁,加入名为“深潮艺术沙龙”的秘密俱乐部后,在组织成员的刻意诱导下(禁忌文献、艺术摹本等),开始创作出具有微弱异常效应的画作。
    白崖庄园事件:
    1931年11月8日,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于其赞助人位于白崖的庄园举办私人画展。
    压轴画作《朝向沉没世界的窗》揭幕时,在当天怪异的满月和异常的涨潮的催化下,该画作成为不稳定的空间媒介,短暂地开启了一扇通往“深海国度”的窗口。
    在场所有信徒共计31名,因受到“深潜者”的直接精神冲击,都开始痛苦地抽搐,发生了不可逆的生理异变。
    画家作为开启媒介的核心并未发生任何生理异变,成为了那其中唯一一个人类。
    这说明,他的心中根本毫无对“深海之主”的信仰。
    根据现场记录,异变体对目标本人未发生转化表现出极度惊讶,其原计划似乎是将目标也转化为同类。
    实际上,这位骄傲的画家不相信任何神明,只忠于自己和自己的作品。
    异变体在转化失败后,计划实施某种改造或寄生仪式。
    我局突入现场,付出一定代价后将异变体全部清除,对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执行记忆消除。
    涉事画作《朝向沉没世界的窗》被收容,评定为B级收容物(编号:SC-LND-042),存放于第七号暗室。
    1932年,记忆消除后,画家潜意识中残留的精神污染导致其创作风格发生极端扭曲,作品被主流艺术界猛烈抨击,个人声誉跌至谷底,出现严重的精神、理智衰退迹象。
    同年,画家主动停止了所有创作,并自行销毁了该时期全部画作(约57幅)。他的这一行为,有效阻止了其作为污染源的进一步扩散。
    1939年,监察部门报告,在接触到“音乐天使”的音乐后,画家的精神与理智出现显着回稳,已于近期重新开始作画,作品内容未见异常污染迹象。
    威胁等级:事件前【E级-无】-gt;事件后【C级-潜在精神污染源】-gt;当前【D级-稳定/需监控】
    评估结果:“音乐天使”安·格兰特的音乐对该类型精神污染具有强烈的净化与秩序化效应。建议将其作为长期观察案例,以评估该效应的稳定性和原理。
    布莱恩看完档案,眉头紧蹙了起来。
    安最近似乎和他成为了朋友。
    和这位画家走得太近,对安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