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宗、高宗的方略得失

    噌噌、噌噌,婢女们躡足趋步,悄悄將午膳撤了下去。
    迎著太后、陆珺的方向,有婢女轻摇绢麵团扇,凉风丝丝飘去,將两人衣带轻拂起来,还带著淡淡花香。
    此时已是午后,太后六十多岁年纪了,依旧兴致高昂,毫不睏倦。
    內侍、婢女们不懂边事,竟也一个个屏息凝神,听得十分专注。
    一来,陆珺讲的东西很新奇。
    二来,他不要命的。
    “太后问臣永镇漠北、威服吐蕃之法,恕臣斗胆,想先议太宗、先帝之策。”
    “对於西域、突厥诸部,太宗、先帝昔日方略得失如何,太后可知?”
    陆珺问完,扇风的婢女手骤然停在半空,暗想:“不必再扇了,这位郎君已有取死之道。”
    上官婉儿脸色唰地泛白:“还真是斗胆……当真什么话都敢问么?”
    陆珺总喜欢反问太后,已经犯了大忌,现在居然问起太宗、高宗得失……
    臣子褒贬先帝,是大不敬。
    让太后评价自己两任丈夫,更隱隱揭露皇家子纳父妃的丑事。
    上个敢这么做的叫骆宾王,说太后“陷吾君於聚麀”,檄文写得生动之极。
    但人家也就写写文章,陆珺居然贴脸开大,不知是谁给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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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曌听到也是一怔,瞧见陆珺表情认真,心道:“让他不必顾忌,他还真听话,少年人终究大胆……”
    微微一笑:
    “太宗是马上天子,纵横无敌,英明神武,四夷无不宾服於他。”
    “高宗继承其文治武功、精兵良將,开疆拓土,威名也广传於异邦。”
    “只是后来名將凋零、府兵渐弛,遂令吐蕃坐大,阿史那氏復叛,占据了漠南漠北。”
    “朕以为两朝方略並无不同,只是立国时的精兵悍將陨落,后继无人罢了。”
    对陆珺的冒失,並不放在心上。
    她年纪越来越大,近来感觉身体、精神明显不如从前,需要年轻人陪伴。
    有的人可以让自己重拾活力,身体回到三四十岁的状態。
    而陆珺让她嗅到一股朝气,才情卓绝、天纵奇才、一往无前的朝气。
    跟这样的少年相处,让她精神焕然一新,自信仍可建立不世功业、名垂青史。
    相比起收穫,对方说几句犯忌讳的话,实在不算什么。
    “太后圣明,先帝朝兵將確实不如太宗朝,致令大非川、青海兵败,並非先帝不重视吐蕃,或方略有失。”
    陆珺先肯定了一句,转而道:
    “臣也略有拙见……”
    “先帝对西域、漠南突厥人的处置,与太宗方略大有不同。”
    “太宗设安西四镇,是长久经营西域之意,此处是汉朝故土,自当固守。”
    “一旦四镇稳固,尤其若能控制碎叶城,十姓便群龙得首,尽在掌握之中。”
    “先帝却主动撤去四镇,仍以属国羈縻,才让阿史那贺鲁得以坐大。”
    “漠南突厥对大唐本来十分忠诚,太宗也统御有方、信任有加。”
    “漠北薛延陀部坐大时,太宗扶持阿史那思摩返回河套,赐姓李氏,以为朔方藩卫。”
    “思摩因此对太宗感恩戴德,声称愿世世为国之一犬,守吠天子北门。”
    “相比之下,先帝遣突厥降户西征万里,降户不堪其苦,因此復叛。”
    “臣以为,当时宰相未尽劝諫本分……”
    后世有不少人认为,高宗被过於低估,其实他创造了大唐的鼎盛疆域。
    怎么说呢,凭藉他老爹留下的班底,可能龙榻拴条二哈都能做到。
    伟人评价为:“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
    陆珺的评价已经很收敛了,高宗对突厥降户的处理,简直惨不忍睹,不单单因为徵发去討伐西域而已。
    调露元年阿史德温傅、奉职反叛,二十四羈縻州响应,部眾达数十万之多。
    第二年,裴行俭大破叛军於黑山,又用反间计,令叛军可汗阿史那伏念倒戈。
    此时,叛军已经被平定了。
    高宗却为了立威杀死伏念,断了降军后路,让突厥再次反叛,终於不可收拾。
    陆珺把责任推给宰相裴炎,毕竟是他劝杀伏念,给高宗留了个面子。
    也让太后好接受些,因为裴炎忠於李姓,最后被她杀掉了。
    武曌默然许久,点头道:“裴炎误国误君,死不足惜!”
    心中却明白,太宗与高宗对西域、突厥的处理方式对比,確实高下立判。
    但她不认为是人的问题:
    “楚玉,太宗生逢乱世,乃统兵帅才,其后君主难有此等见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未必是方略之失。”
    “你不在其位,很难理解其中难处,朕不怪你,但你对先帝確实有些偏颇。”
    太宗的雄才可遇不可求,后世君主难以效仿,只能按自身稟赋来治国。
    而且,高宗朝许多政务她也参与了,说高宗有问题,连带捎上了她。
    凤冠之下,脸色隱隱有些难看。
    对这个话题,陆珺知道她心里不会舒服,早做了准备。
    深揖道:“臣向太后请罪,臣並不想议论君主过失,而是想从中得出结论,考太宗方略之得,为太后之鑑。”
    武曌登时明白过来,抬手一笑:“朕说过让你不必顾忌,说下去吧。”
    “是,臣以为太宗方略之长,在於放弃以儒学观念看待四夷之执念。”
    “而先帝朝方略之失,在於秉持中原为正统、边陲为蛮夷。”
    “太宗视突厥、铁勒、十姓、契丹、奚族、吐谷浑、西域诸国並为子民,诸邦便视太宗为天可汗,安於做天可汗臣子,接受天可汗的封號。”
    “先帝视西域为藩邦、视突厥为奴僕、视百济为蛮夷,其贵族必怀异心。”
    “所谓蛮夷,其实跟汉人並无二致,都以利害为先,再讲情义。”
    “如果朝廷以役使、赋敛为主,情义上又轻视为次等民眾,他们自然不会服从。”
    “因此,儒学汉风只適合治理中原,並不適合统御草原、大漠、高原、海外。”
    “以北魏拓跋氏为例,其居於平城时,漠北、中原皆受其辖。”
    “一旦汉化入华,迁都洛阳,则六镇兵变、柔然復兴。”
    “想要让漠北、吐蕃彻底臣服,前提自然是以雄兵慑服,而后则是纳其为统一体系。”
    草原游牧区、中原农耕区不能用相同方式治理,是后世的共识。
    北魏、天可汗都曾短暂成功过,在朝廷框架中设立两种並行官制,草原游牧区按可汗方式管理,中原农耕区按皇帝、州县方式管理。
    真正长时间实施这套系统的,首先是契丹人建立的大辽。
    耶律阿保机在唐帝逊位后,立刻称帝,號为天可汗,说明极其认可这套方式。
    大辽在草原区设北院,用部族制管契丹人;在幽云设南院,用汉制管汉人。
    说起来,比亲儿子都懂太宗。
    后来的大元、大明都学会了这招,青藏高原从此稳定纳入华夏。
    而靺鞨人后裔建立的大清,又把喀尔喀蒙古用相同方式笼络进来,漠北也纳入版图。
    但后世的例子,陆珺没法举出来,只能以北魏和太宗做成功榜样。
    武曌隱隱有些头绪:“朕明白了,你是说一旦占据四夷之地,便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他们,视如一家。”
    但仍旧不解:“大唐羈縻都督府、羈縻州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陆珺摇头:
    “羈縻是外族纳入中原治理的方式,即名义上臣服,受封中原官制。”
    “在朝廷能设立都护府、都督府以军镇守之地,可以用这种方式,例如安西、漠南。”
    “但漠北、吐蕃悬诸瀚海、雪域,又无法屯田,长期驻军十分艰难,便不適合。”
    武曌眉头蹙起:“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自称天可汗吧……”
    陆珺笑道:
    “也不是不可以,天可汗意味著要介入各部族管理,需要秉持公允。”
    “龙朔年间,兴昔亡、继往绝可汗互有矛盾,朝廷杀兴昔亡可汗,咄陆五部都觉得冤屈,因此离心离德。”
    “对此,最好设立有司专门管理,类似於理藩寺这样的名號。”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与其建立信仰共识,如同天子之於士人,以儒学为共识一样。”
    “什么信仰?”武曌当即问。
    眼眸抹过一丝亮色,熠熠生光。